RC01 《树下的相遇》
- Fanglianliang
- 8月19日
- 讀畢需時 35 分鐘
几个原本对法轮大法一无所知的普通西方人,在伦敦摄政公园的一次偶然相遇中停下了脚步。
他们开始学习五套功法,阅读《转法轮》,参加线上学法交流,也逐渐接触到其他修炼者在明慧网上分享的真实经历。有人从睡眠、身体和情绪的改善开始,有人在盘腿和抱轮的疼痛中学习坚持,有人第一次理解“向内找”,也有人始终保留怀疑,却慢慢学会谦卑地面对自己无法解释的事情。
几个月里,他们经历工作矛盾、家庭关系、疾病、亲人住院和人生无常,也开始发现:真正的改变,不只是身体感觉更好了,而是人变得更平和、更友善、更愿意为别人着想。
这是一部关于普通人如何一步步走近法轮大法的英文小说,也是一段关于真、善、忍,以及自我改变的旅程。

树下的相遇
一段走进法轮大法的旅程
作者: 方天亮, AI
第一章 树荫下
那个星期天的早晨,一切如常。
这是萨拉后来回想起来的印象。伦敦上空没有异样的光,没有突如其来的预感说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也没有任何征兆告诉她,午饭前她就会听到一个名字——一本将占据接下来几个月生活的书。
那只是难得的一个早晨,整座城市仿佛终于原谅了住在这里的人。
雨在黎明前停了。到十点,摄政公园的小径开始变干,草地泛着伦敦在坏天气之后才有的那种深邃的绿。
汤姆走在她身边,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拿着手机。
“你说过今天不工作的。”
“我没在工作。”
“你在看邮件。”
“我在删邮件。”
“那也是工作。”
汤姆把手机收了起来。
“好了。我现在完全活在当下了。”
“你撑了十一分钟。”
“十二分钟。”
他们从大学起就是朋友。这段友谊没有一个明确的开端,只是靠一次次的咖啡、失败的恋情、圣诞晚餐、误点的火车,还有越来越认真的谈话慢慢积累起来的——直到有一天,除了”老朋友”,再没有别的词能形容他们了。
是萨拉提议出来走走的。
最近她常常这样——提议去公园、去看展览、去逛老教堂,只要不是面对面坐在餐厅里,被问那句”你最近怎么样”。
一切都挺好。
问题就出在这里。
工作挺好,公寓挺好,身体挺好,父母考虑到年纪也挺好。没有什么糟糕到值得抱怨的事。
可是过去这一年里,一个问题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冒出来——在火车上,在超市里,甚至有一次,荒唐地,是在挑选洗碗机洗涤块的时候。
这真的就是全部了吗?
她从未说出口。
他们刚经过划船湖,就听见了音乐声。一段缓慢的器乐旋律,从树丛那边飘过来。
草地上站着大概十二个人,动作缓慢而专注。有些是中国人,有些不是。一个白发男人站在一个穿跑步服的女人旁边。一个年轻的黑人男子闭着眼睛。后排一个年长的女人正模仿着前面人的动作。
没有人像是在表演给谁看。
萨拉放慢脚步。
“他们在做什么?”
汤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太极?”
“我觉得不是。”
“气功?”
她看着他。“你知道气功长什么样?”
“我知道谷歌图片觉得气功长什么样。”
草地边立着一面蓝色横幅,圆形标志下印着三个字。
真、善、忍
下面写着:
法轮大法
“你听说过吗?”萨拉问。
“法轮什么的,好像听过。”
一个站在折叠桌旁的女人注意到了他们。她大概五十多岁,穿着藏青外套和运动鞋,深色的头发里已经透出银丝。
萨拉先注意到的是,这个女人并没有主动走过来。没有传单塞过来,也没有人要他们签什么名。
于是萨拉自己走了过去。
“打扰一下——他们在做什么?”
“第二套功法。”女人的口音是英式的。
“这跟太极像吗?”
“有点不一样。”
“什么是法轮大法?”
女人笑了。“这个问题可大了。”
汤姆笑出声。“至少这算诚实。”
“我叫简。”
“萨拉。”
“汤姆。”
简朝那群人比了个手势。“法轮大法也叫法轮功,是源自中国的一种修炼方法。一共五套功法,包括打坐——不过功法只是其中一部分。”
“另一部分是什么?”萨拉问。
“努力按真、善、忍去生活。”
汤姆又读了一遍横幅。“所以这是宗教?”
简顿了顿。“它不太符合西方人通常习惯用的那些分类。我觉得你自己去读一读会更好,不用我硬把它塞进某个标签里。”
汤姆的眉毛微微一挑。
萨拉认得这个表情。他喜欢这个回答——不是因为他同意,而是因为简拒绝了推销。
“谁都能加入吗?”萨拉问。
“能。”
“要预约吗?”
“不用。”
“要办会员?”
“不用。”
“多少钱?”
“不要钱。”
萨拉等着。简没有再补充。
“今天不要钱?”
“不要钱。”
“那课程呢?”
“没有课程这回事。”
汤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你们免费教人?”
“是的。”
“为什么?”
简的表情看起来是真心不解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呢?”
汤姆瞥了萨拉一眼。
“没有商业模式,”他说。
“你听起来挺失望的。”
“我是想弄明白。”
简指了指一张小卡片。“书和功法说明网上也有。大家可以在这儿学,也可以自己开始学。”
“也免费?”汤姆问。
“是的。”
“那还用说。”
音乐停了。学员们放下手臂,有人笑着说自己数错了拍子。一个小女孩朝其中一个男人跑去,喊着”爸爸!“庄严感瞬间消失了。他们突然看起来就是公园里普普通通的伦敦人。
萨拉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
“我们过几分钟再做一遍第一套,”简说,“欢迎你们试试。”
“我穿着牛仔裤。”
“我也是。”
“我从没打坐过。”
“没关系。”
“我特别不柔软。”
“这也没关系。”
汤姆举起咖啡杯。“我有个医学问题。”
萨拉转过头。“什么问题?”
“我端着一杯馥芮白。”
简笑了。“你可以在旁边看。”
“我很擅长看。”
萨拉只犹豫了几秒,便走上了草地。
动作简单得几乎有点尴尬。伸展,放松,缓慢地移动双手,聆听音乐。头几分钟她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看起来很傻。后来她发现没有人在看她。简纠正了一次她手腕的角度,就走开了。
小路对面,汤姆坐在长椅上,又拿出了手机。萨拉几乎要笑出来。果然如此。
她不知道的是,他已经不是在看邮件了。他往谷歌里打了两个词。
法轮功
结果瞬间出现。中国。冥想。迫害。人权。邪教。酷刑。精神修炼。争议。
汤姆皱起眉。他看了看草地上的人,又低头看向屏幕。不到五分钟,他已经知道了足够多,却发现自己几乎什么都不懂。
这让他很恼火。
他打开一个结果,又一个。一些页面把法轮功描述为一种传统中国精神修炼。另一些讨论了中国政府对它发起的运动。还有一个页面措辞如此充满敌意,他停下来去查是谁写的。
汤姆停止了滑动屏幕。找到信息不等于找到真相,他清楚这一点。搜索引擎不会解决争议,它们只是把争议摆出来。
他又看向草地。没有人问过萨拉是谁,没有人要她的钱或邮箱,也没有人试图打探她是不是孤独、生病、脆弱、有灵性倾向,或在政治上有利用价值。
她走上了草地。他们教了她动作。仅此而已。
这证明不了什么。但它让整幅图景变得复杂——而汤姆,一个不喜欢复杂图景的人,却更信任复杂的图景,而不是简单的。
功法结束时,萨拉走回长椅。
“怎么样?”汤姆问。
“怎么样什么?”
“开悟了?”
“差不多。”
“感觉如何?”
她想了想。“没什么戏剧性的。”
“没有幻象?”
“没有。”
“能量涌动?”
“没有。”
“飞起来?”
“也许下周日吧。”
她笑了。“我肩膀疼。”
“这我信。”
然后她停了下来。“但我感觉……”
“什么?”
“很安静。”
“你在公园里。”
“不是。”
她碰了碰胸口。“这里。”
汤姆没有回答。萨拉注意到了他的手机。
“你都看了些什么?”
“太多了。”
他把手机给她看。她的表情变了。“这是什么?”
“正是。”
萨拉望向简。“我们该问问她吗?”
汤姆站起身。“要问。”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但我想先听听她怎么说,不给她看我查到的东西。”
萨拉笑了。“你把散步变成了一场调查。”
汤姆回头看了看草地上的人。“我觉得这场调查在我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第二章 搜索结果
“为什么法轮功在中国被取缔?”汤姆问。
简正把一个便携音箱的背带折进包里。
“法轮功在九十年代的中国非常受欢迎。1999年7月,中共开始了一场全国性的取缔运动。”
“为什么?”
“关于政治原因有不同的说法。修炼者普遍认为,这项修炼的规模和独立性是主要因素。”
“规模有多大?”
“非常大。”
“数千万?”
“当时的报道是这么说的。”
汤姆点点头。“中国政府的说法完全不同。”
“是的。”
“你希望我也读一读?”
“是的。”
“修炼者的网站呢?”
“也读。”
“人权报告?”
“也读。”
简笑了。“反正你也会读的。”
汤姆瞥了萨拉一眼。“我喜欢她。”
“暂时的,”萨拉笑着说。
他转回来。“网上’邪教’这个词出现得很快。”
“是的。”
“那呢?”
简坐到长椅边上。“如果我只是告诉你这个标签是错的,你手里也只有我的一面之词。所以问点你真正在意的。”
汤姆开始扳着手指数。“要办会员?”
“不用。”
“要交费?”
“不用。”
“有人告诉我该住哪儿?”
“不会。”
“要求捐款?”
“不会。”
“跟家人断绝关系?”
“不会。”
“我能不来了?”
简笑了。“你还没开始呢。”
走去贝克街的路上,萨拉拿着那张简介卡片,汤姆则一直在查资料。
“别查了。”
“我在查点东西。”
“你已经查了四十分钟了。”
“这事出乎意料地复杂。”
萨拉瞥了一眼他的屏幕。“那是什么?”
“主要的那本书。”他把书名给她看。
《转法轮》
“能读吗?”
“能。”
“网上?”
“能。”
“免费?”
汤姆看着她。“你发现规律了吗?”
他们找了家咖啡馆。萨拉点了茶,汤姆又点了一杯咖啡。他打开手机上的那本书。
他们原以为会是模糊空泛的内容。结果不是。文字直接谈到了修炼、道德、气功、业力、人体、空间维度、超常能力——这些是现代人平时很少讨论的话题,除了在宗教里,或者思辨性的哲学漫谈中。
萨拉读了开头几页,接着往下读。汤姆看着她。
“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
“这话开始变成主题曲了。”
她还是继续读。这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让她不安。这本书似乎并不为讨论这些大问题而感到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她本打算只读二十分钟。到晚上11点47分,她发现自己还在读。有些段落说得通,有些完全陌生,还有一些她根本不信。有一次她把浏览器整个关掉了,五分钟后又打开了。
凌晨12点36分,手机亮了。汤姆。
你读到哪儿了?
萨拉盯着屏幕,打字:
你也在读?
回复立刻来了。
为了做研究。
萨拉笑了。
第三章 蓝色的书
汤姆在凌晨1点18分停止了阅读。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恼火。
这本书比他原本以为的要具体得多。业力。其他空间。天目。超常能力。修炼带来的身体转变。
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又打开了。他逐一搜索这些概念——批评文章、修炼者的解释、学术资料,还有论坛争吵。到凌晨两点,他除了一个头痛,什么也没得到。
萨拉这时却停在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她读到一段关于”失”与”得”、关于品性的文字,这让她想起六个月前的一次会面。
一个晋升机会。一个叫艾米丽的同事也想要。萨拉更想要。当主管私下问萨拉,艾米丽是否已经准备好承担更多责任时,萨拉说:
“她非常有才华,不过一旦压力变大,她还是需要相当多的支持。”
这不是谎话。这一点很重要。她只是选择了强调哪些真话。三周后,萨拉得到了那个晋升。
此刻,她开始怀疑,所谓的”专业”,会不会只是她给自己的自利心找的一个体面名字。
手机震动了。汤姆。
还在读吗?
接着:
我读到现代物理学显然得赶上来的那部分了。
萨拉打字:
我卡在别的地方了。
哪里?
她看着那一页。品性。
没那么刺激。
其实,不是的。
星期一早上,杰克拿着两杯咖啡出现在汤姆的办公室。
“你看起来糟透了。”
“谢谢。”
“女人?”
“中国的一种修炼方法。”
杰克愣住了。“这可新鲜。”
汤姆转过显示器。《转法轮》。杰克试着念出书名,没念对。
“这是什么?”
“一本书。”
“这我猜到了。”
汤姆解释了摄政公园、功法、免费的资料、中国、还有那些互相矛盾的搜索结果。
杰克凑近了些。“法轮功,我听说过。”
“从哪儿?”
“不知道。”
他读了一段屏幕上的内容。“他们说的业力是比喻吗?”
“我觉得不是。”
“这话题很快就变怪了。”
“是的。”
“那你为什么还在读?”
汤姆想了想。“因为我不懂。”
杰克笑了。“这从来没阻止过你发表意见。”
汤姆微微一笑。“也许这正是我的问题之一。”
杰克看着他。“那本书已经把你害成这样了。”
萨拉买了本实体书。蓝色封面,金色书名。她想不被提示音打断地读书。
不到二十页,她已经在几段下面划了线,又在别处标了问号。
我真的相信这个吗?
为什么这说得通?
问简。
清单在那一周越写越长:
修炼到底是什么?
善良是不是意味着永远不为自己辩护?
那野心呢?那爱呢?
那当有人真的活该被生气的时候呢?
最后一个问题她划了两道线。
这个阶段,她对待这本书的方式,跟她对待任何一本认真研读过的书一样。
读。划线。质疑。比较。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习惯本身以后会成为一堂课。
第四章 最初的变化
到摄政公园的第三个星期天,萨拉已经意识到,照着做动作,跟真正懂得怎么做,是两回事。
音乐开始之前,简把三位新学员叫到一起。“今天,”她说,“不用急着把所有动作都记住,重要的是理解每一套功法在要求你的身体做什么。”
第一套叫佛展千手。简示范了动作到达最大幅度时该是什么样子。“伸展的时候,不要只是用手去够。脚跟往下踩,头顶往上顶,就像整个身体正被从两端同时拉开一样。”
萨拉跟着做。伸展感贯穿了她的肩膀、脊柱、髋部和双腿。“接下来,”简说,“一下子全部放松,不要慢慢来。”
萨拉松开了。反差让她一惊:几秒钟的完全伸展,接着是突然的松弛。
“功法说明里说,这种一伸一松,有助于打开身体的能量通道,”简说,“你不需要刻意去想象什么,只要把动作做对就行。”
第二套叫法轮桩法。简把手臂抬到第一个抱轮的位置。“手臂要保持圆的形状。手酸的时候,初学者常常会不知不觉让手肘往下垂,动作的形状就变了。”
杰克第一分钟还挺自信。到第三分钟,肩膀已经开始发烫,手肘也开始往下垂。
简纠正了他。“保持这个圆。放松,但别让它塌下去。”
杰克咬着牙又把手臂抬了起来。酸痛感越来越强,蔓延到两个肩膀。他想放弃,却还是看着周围的人,撑到了音乐换调。
终于放下手臂时,酸痛感消退得很快。取而代之的,是他没料到的东西:轻盈。他的肩膀感觉松弛,几乎失重。
“太糟了,”他一边说一边转动肩膀,“结束以后感觉却出奇地好。”
汤姆几分钟前就把手臂放下了。
“为什么要让自己受这个罪?”他问,“如果疼,把手放下来,这信息不是挺有用的吗?”
简没有争辩。“法轮大法的教导里说,苦难可以把业力——被形容为一种黑色物质——转化为德,一种和德行相关的白色物质。但你不该因为我这么说就接受,去读原著,自己判断你能理解到什么程度。”
汤姆显得不太信服。“这句话我理解了,但我不知道自己信不信这个机制。”
“那就别假装你信。”
旁边那位一直坚持抱轮的女人这时睁开了眼睛。杰克还在揉肩膀,说:“我对中国老太太的敬意大大提升了。”
女人看着他。“我是波兰人。”
杰克愣住了。她笑了。“我叫玛塔。”汤姆转过身去,不让人看见自己在笑。
第三套看起来容易些。双手在身前缓慢地上下移动。简把杰克的手往身体挪近了些。“离身体大概十厘米。掌心朝向身体。”
“为什么要这么近?”萨拉问。
“功法说明里说,手要跟着’气机’移动——为这套功法建立起来的一种能量机制。最简单的说法是,动作跟随的是一种机制,而不是试图用意念去推动能量。”
萨拉把手掌缓缓向上移动,靠近身体,却没有碰到。是温热?是气流?还是想象?她说不清。这一次,她没有停下来非要弄明白不可。
第四套叫法轮周天法,遵循同样的原理,只是路径更大。简只用三个字纠正他们:“慢,圆,随。”
汤姆试图在脑子里把路径推理出来,结果一直跟不上。等他终于不再逐个分析每个动作时,反而变容易了。他注意到了这一点,什么也没说。
接着简坐到了垫子上。“第五套是打坐。”
萨拉勉强把一条腿盘进了单盘。那个姿势立刻就疼了起来。
“我能盘上去,”她咬着牙说,“但不确定能不能一直保持。”
简仔细看着。“伸展带来的正常酸痛,跟让自己受伤,这是两回事。别硬撑到受伤。但如果只是普通的不适,坚持下去往往会有改善。”
萨拉撑住了。疼痛升高、达到顶点,让每一分钟都感觉比实际更长。她好几次想把腿放下来,每次都又多忍了一会儿。
音乐结束时,她松开了腿。疼痛消失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扩散开来的轻松感。
“这太荒谬了,”她说。
“什么荒谬?”杰克问。
“停下来之后,感觉居然这么好。”
简笑了。“记住这个感觉,下星期天用得上。”
汤姆则改成了盘腿坐。“那脑子里要想什么?”
“正式的说法是,不刻意去想什么、不主动用意念,让自己慢慢入静,同时主意识清楚知道自己在炼功。”
“所以就是’放空’?”
“我不会这么说。念头会出现,不要每一个都跟着去追。”
简顿了顿。“我刚开始学的时候,觉得炼功音乐很有帮助。我听着音乐,而不是跟着每一个冒出来的念头走。这不是正式的功法要求——只是我自己初学时觉得有用的办法。”
音乐又响了起来。萨拉的腿还疼,杰克的肩膀还残留着抱轮的记忆,汤姆则撑到了他自己觉得合理的极限就停了下来。
他们做的是同一套功法。但还没有学到同一堂课。
第五章 修炼
接下来的一个月,三个朋友继续回到公园。一开始,谁都没把这叫作”修炼”,只说是”去公园”。
萨拉最先注意到的变化是睡眠。多年来她几乎每晚都会醒一次,有时两次,从没觉得这严重到值得一提。一天早上她睁开眼,发现已经6点42分了——她一觉睡到了天亮。第二天晚上,还是这样。不是每晚都如此,但频繁到让她注意到了。
她一个星期没提这事。后来汤姆问:“你看起来休息得让人恼火地好。”
“我睡得好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看着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你要说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
汤姆顿了顿。“这倒是真的。”
萨拉笑了。“我知道。”
汤姆自己的变化没那么戏剧化。多年来他的脖子和肩膀一直很紧——伏案工作、笔记本电脑、压力。他习惯下午出于本能地伸展一下。后来一个星期四,他到了六点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想起过脖子的事。
萨拉最终注意到了。“你没在做那个动作了。”
她模仿他转肩膀的样子。汤姆一脸被冒犯的表情。
“我才不是那样。”
“你绝对是。”她停顿了一下。“我脖子好多了,”他承认道。
“是拉伸的功劳?”
“也许吧。”
“那还用说。”
杰克最先变化的是情绪。他一直挺活跃,但那种精力总是一阵一阵的——工作一整周,周五喝酒,睡得不好,周六累得不行。到第四周,他发现周一早上没那么沉重了。他喝得也少了,自己都没决定要这样。一个星期五,同事们又叫了一轮酒,杰克看着面前的杯子。
“我不喝了。”
奥利弗盯着他。“你?”
“是的。”
“你生病了?”
“看起来是,”杰克笑着说。他没把这当成修炼,只是发现自己没那么想喝第三杯了。
玛格丽特大概在同一时期加入。她六十出头,两只手都有关节炎。她的狗一连三个星期日都朝练功点方向拽,第四次她跟着去了。
“我真正想知道的,”她对萨拉说,“是这个能不能帮上这个。”她举起双手。
简在旁边回答了。“很多人反映健康有改善,但这里没有人应该向你承诺医疗效果。”
玛格丽特显得有些失望。“这话说得真谨慎。”
“这也是诚实。”
玛格丽特还是学了功法。
萨拉的进步在第五套功法上最明显。第一个星期天她连单盘都撑不住,第二周能坚持得久一点。到那个月底,加上在家也练习,她第一次成功盘上了双盘。
很疼。两个膝盖都在抗议,好几分钟她几乎想不了别的。但她坚持了下来。松开腿的那一刻,疼痛化作了她第一天感受到的那种非凡的轻松——这次更强烈。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修炼者不会仅凭当下的感受,去评判每一个艰难的时刻。
杰克在站桩上也有类似的体会。他仍然不喜欢那种长时间的抱轮姿势,但几个星期后,他已经能保持形状不让手臂垂下来。酸痛不再让他害怕,因为他知道结束后会有多放松。
汤姆则一直不一样。一旦不适感超出他私下认定的合理范围,他就会停下来。业力转化为德的说法对他来说依然说不通。为了”苦难可能有价值”而去受苦,在汤姆看来,就像是在证据出现之前先接受了结论。
到了第五周,萨拉已经读完了头几讲。
“修炼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星期天她问。
简看着她。“中文里叫’修炼’。”她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修’是修正、提升自己——你的品性、你的内心、你对待别人的方式。’炼’指的是练习和锤炼,包括功法本身。”
“所以练动作只是一半。”
“简单说,是的。”
杰克望向那群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光动动胳膊不够。”
玛塔加入了他们。“我刚开始的时候,也以为练功是重要的部分。”
“后来呢?”萨拉问。
“我身体上很快就感觉好多了,这让我坚持了下去。”萨拉点点头,这说得通。玛塔接着说:“但后来我意识到,感觉变好只是一扇门。”
“通往什么?”
玛塔想了想。“通往看见自己。”
汤姆显得怀疑。“这听起来挺抽象的。”
“对我来说一开始也很抽象,”她笑了,“直到有人把我惹火了。”
那周,萨拉的同事艾米丽来到她办公室。
“公司又要重组了。”
萨拉已经知道。
“我在考虑申请那个新的战略岗位。”
萨拉自己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你觉得我该申请吗?”
萨拉感到那个熟悉的本能又冒了出来——护住自己的位置,表现得支持,但不要太支持。然后她想起玛塔说过的话。直到有人把我惹火了。也许冲突不是唯一的考验,兴趣也是。
“你应该申请。”
艾米丽显得意外。“你不觉得太早了?”
“不。不过你需要在提案里加强财务部分,他们会在那儿施压。”
艾米丽向前倾身。“你能帮我看看吗?”
来了。萨拉在心里笑了一下。“发给我吧。”
艾米丽走后,萨拉坐着一动不动。她没有感到高尚,只感到恼火。
那天晚上她给汤姆发消息。我觉得修炼变得不方便了。
汤姆回复:我还希望它能一直停留在理论层面。
第六章 明慧网
一天晚上,线上读书会结束后,玛塔问大家有没有人读明慧网。
“什么是明慧?”汤姆问。
“一个修炼者常看的网站——世界各地的人写自己的修炼经历。他们是怎么开始的,遇到过什么冲突,理解了什么,犯过什么错误,有时候还有他们看到过的东西。”
“看到?”杰克凑近了屏幕。
“有时候。”
汤姆不由自主地来了兴趣。“这都是主观的说法。”
玛塔笑了。“人报告出来的一切,在被报告的那一刻都是主观的。”
汤姆顿了顿。“有道理。”
萨拉那天晚上打开了明慧网,本以为会看到教义,结果看到的却是人——年长的女性、工程师、老师、农民、父母、学生,来自十几个国家的修炼者。有人因为生病开始修炼,有人因为多年前别人递给他们一本书,直到最近才拿起来读,有人中断了很久之后又回来了。
大多数故事都很平常——和丈夫的争吵,放下一个怨恨,改掉总是怪罪别人的习惯。少数不是。一个女人描述打坐时腿很疼,然后”排出”她所说的黑色物质。另一个描述她读的那本书周围出现了光。
萨拉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第二类故事,但她继续读第一类。
玛格丽特一天晚上打来电话。“我感觉到肚子下面有东西在转,在做第二套功法的时候。”
“转?”
“是的。”
“疼吗?”
“不疼。”
“那怎么样?”
玛格丽特笑了。“就这样。”
萨拉笑了。“你听起来挺失望的。”
“我以为超自然的事至少应该持续久一点。”
汤姆的读法不一样。他专门找西方修炼者的经历,然后是有科学背景的人的经历,然后是涉及天目的经历。他依然不信,但几周之后,他不再用”胡说八道”这个词了。
萨拉注意到了。“你已经至少十分钟没嘲笑这些内容了。”
“这些还是个人叙述,证明不了它们的解释。”
“是的。”
“但它们是人们说自己经历过什么的记录。”
“这话听起来不一样了。”
汤姆想了想。“是不一样。”
第七章 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汤姆对天目的困惑始终没有解决。
他能接受科学并非无所不知,也能接受人的感官有限。但他不容易接受的是,也许存在另一种视觉方式。
“你说有人看到其他空间,”一个星期天他问玛塔,“具体是什么意思?”
玛塔望向正在帮一个新学员的简。
“仔细读第二讲。”
“我读了。”
“再读一遍。”
汤姆笑了。“我就知道会有人这么说。”
玛塔没有笑。“我是认真的。”
他重读了关于天目的那部分,觉得真的挺不安的——人的普通肉眼可能并没有感知到全部的现实,这个想法让他不适。
萨拉觉得这没那么可怕。“如果普通的视觉只是一种仪器呢?”
“我们知道普通视觉是有限的,”汤姆说。
“正是。”
“这证明不了另一种眼睛的存在。”
“我没说它证明了。”
汤姆停住了。他开始注意到,萨拉已经很少再跟他争论了。这让他自己的争论听起来比他本意的要大声。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萨拉坐在厨房桌前读书,阳光斜斜地从窗口照进来。她低头一看,有几秒钟,那一页看起来异常明亮——不是白色,是金色。这个印象强烈到她挪动了一下书去确认,光还在,然后消失了。
她检查了窗户、阳光的角度、对面楼房的反光。没有什么明显的解释。她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也没有宣布什么。她合上书,又打开——普通的一页,普通的纸。
那天晚上她跟玛塔提起这事,玛塔听完,没有表现出特别激动。
“也许你看到了什么。”
“也许只是光线。”
“也许吧。”
“就这样?”
玛塔笑了。“你还想让我说什么?继续读下去吧。”
第八章 没人问过的问题
萨拉问了二十年同一个问题,只是换了不同的说法。十八岁时: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二十五岁时:什么样的事业才能让我真正满足?三十二岁时:为什么一切顺利的时候,我还是不满足?三十八岁时:我父母去世以后会怎样?
多年前她在笔记本上写道:如果一个人消失了,爱要往哪里去?下面还有一句:我们只是体验自身的一堆化学反应吗?
二十三岁的萨拉是戏剧化的。但这个问题活了下来,跟着她到了现在。她试过哲学、心理学,读过佛教的书,去过伊斯灵顿的一间教堂,听过关于意识和濒死体验的播客,用过冥想App。这些都不算完全没用——但她常常觉得,自己是在听不同的人描述同一间暗屋里的不同墙壁,却没人愿意说出这间屋子本身是什么。
《转法轮》让她吃惊的,不是她立刻就相信了书里的答案。她没有。让她吃惊的是,这本书居然真的愿意去回答——为什么人会受苦,为什么道德重要,修炼是为了什么,生命是否不止一世,看得见的物质是不是存在的全部边界。
一天晚上她给汤姆发消息。我想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读了。
睡得更好?
不是。
光鲜的社交生活?
绝对不是。
停顿了一下,然后:
它回答了那些,我以为大人早该停止追问的问题。
汤姆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也许大人只是更擅长回避这些问题了。
萨拉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这一次,汤姆不是在开玩笑。
第九章 书上的痕迹
一个星期六的早上,萨拉在厨房桌前读到了第九讲,铅笔放在旁边。前面的那些页面留下了她的历史——划线、问号、箭头、批注。为什么?证据?跟佛教比较。问简。
然后她读到一段,讲的是不要随意在书上做记号或损坏书。她停了下来,又读了一遍,翻回去看那些已经被铅笔划满的书页。
之前她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对待每一本认真研读的书都是这样,大学教材、哲学书、工作报告。只要重要,她就划线。
但此刻这些书页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被毁坏了,只是显得随意。她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转法轮》已经不再只是她从外部分析的一个研究对象,它已经成了指导她修炼的书。这不是同一种关系。
第二天早上她买了一个素色笔记本。从那以后,问题都写在那上面。
一周后汤姆注意到了。“没有彩色标签了?”
“换了个笔记本。”
“为什么?”
萨拉看着那本蓝色的书。“我觉得我之前把它当成了研究对象,而不是正在修炼的东西。”
汤姆没说话。他明白的比她预期的要多。
第十章 大卫
初秋一个凉爽的星期天,大卫和读书会的一位朋友一起来了。四十七岁,中部口音,从小上教堂,始终没能真正摆脱那段成长经历。他读了第一讲。
“我看不出教人向善有什么新鲜的,”他说,“真、善、忍——基督教早就教人真诚、爱、宽恕了。”
“这个对比可以理解,”汤姆说。
头几个星期,大卫做得更多的是这种对照。慈悲变成了基督教的爱。业力变成了罪。忍变成了宽恕。打坐变成了祷告。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后来一天晚上,阅读小组读到一半,他停了下来。“抱歉,我觉得我发现了一件事。”大家都抬起头。“我根本没在真正读这本书。我在把每一个新想法都硬塞回我已经知道的范畴里。听起来像基督教的,我就接受;不像的,我就说它很怪。”他把书合上一半。“这意味着我不是在学新东西——我只是在重新排列我已经相信的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他们只是继续往下读。对大卫来说,这比再来一次类比对照要有用得多。
从那以后,每当一个熟悉的旧说法自动冒出来,他都会注意到——然后放下,不惊慌,也不把两种教义混在一起。他只是回到眼前的文字。渐渐地,这个习惯变弱了。他的童年并没有从记忆里消失,只是不再是每一个新想法都必须穿过的那道滤网。
第十一章 玛格丽特的手
一段寒冷天气让玛格丽特的关节炎恶化了。她两个星期天都没来。萨拉去圣约翰伍德看她。
“我以为这样会好得更快一点,”玛格丽特承认。
“你的手?”
“有些日子。”她耸耸肩。“但那已经不是最有意思的部分了。”
“那是什么?”
“我女儿。”萨拉话还没说完就笑了。“她从1989年起就有本事气我。”
“她做了什么?”
“活得不对劲。”萨拉笑得更厉害了。“她打电话打得不够勤,一打来又对我指手画脚。”
“她很霸道?”
“是的。”
玛格丽特停顿了一下。“我也是。”
这是新说法。她跟萨拉说起上周的一次争吵——本质上是她们吵了三十年的那场架,玛格丽特总说女儿没耐心。但这一次吵到一半,她听见了自己的语气。“我突然意识到她这脾气是跟谁学的了。”
萨拉笑了。玛格丽特举起双手。“我来是因为它们疼。”接着摸了摸胸口。“结果好像还有别的东西也需要看看。”
接下来几周,她的手确实开始有所好转——不是一夜之间,也不是彻底好了。她照常看全科医生,照常吃处方药。但早上的僵硬感减轻了,睡眠也变好了。她女儿先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你听起来更开心了。”
“我退休了。”
“你之前也退休了。”
“有道理。”
“你也没那么爱争了。”
“这是诽谤。”
女儿笑了,然后说:“不,妈,真的。”玛格丽特挂了电话,静静坐了一会儿。这句话对她的意义,比手好起来的哪个早上都要大。
第十二章 不是现在
到第三个月,杰克来公园已经变得不规律了。
他不是决定要停下来的——至少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工作变忙了,克洛伊想要外出度周末,父亲开始在医院做各种检查。一次读书会缺席变成了三次,接着好几个星期天,他都没去公园。
都还好吗?萨拉发消息。
挺好,忙疯了。下周吧。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什么戏剧性的事都没发生。他没有否定法轮大法,也没有认定《转法轮》是错的。那本蓝色的书只是从茶几挪到了书架上,因为克洛伊想要地方放花。
一张超市小票还夹在那一页里。
后来他母亲打来电话。杰克的父亲因病情突然恶化住院了。
杰克那天晚上去了医院。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过热的空气。他父亲一直显得比实际年纪苍老,此刻躺在病床上却显得更加瘦小。
他们聊着一些平常的事,因为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谈论恐惧。
回家的路上,杰克看着站台上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一个孩子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一个老人紧紧抓着扶手,一个穿制服的护士在吃一包薯片。出生。衰老。疾病。死亡。这个循环如此平常,以至于大多数日子里没人会去正视它。
杰克第一次明白了,为什么《转法轮》里的那些问题曾让他感到不适。它们不是哲学上的装饰品,它们一直都潜藏在每个人的生活里。
第二个星期天,他还是没有回到公园。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累了。
第十三章 向内找
“向内找”这个说法一开始让汤姆很恼火,听起来太简单了,甚至可能不太健康。
“如果对方真的错了呢?”他曾经问过。
“那他可能确实错了,”玛塔说过。
“就这样?”
“你还是要看自己。因为他的错,解释不了我的执著。”
几个星期后,汤姆想起了这句话。理查德抢走了汤姆的工作成果——没有更委婉的说法了。六个月的分析、建模、建议,被当作理查德自己的东西呈到了董事会面前。汤姆坐在离他三个座位远的地方,看着高层夸奖这份工作。愤怒是瞬间涌上来的。这不是什么哲学问题,这里面有薪水、有晋升、有名声。
会后他把要说的话都准备好了。他有证据——邮件记录、文件日期、版本记录,足够让理查德非常难堪。
他走到理查德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他把这些念头分开来看:他想让归属得到纠正——合理。他想让自己的贡献被认可——合理。他想让理查德不能再这么干——合理。他还想让理查德出丑。这一条不一样,而且,他意识到,这恰恰是四条里最强烈的一条。
这是第一次,“向内找”听起来不再抽象,而是痛苦地具体。
他还是走了进去。
“你呈报的那份分析是我做的。”
理查德靠回椅背。“那是团队一起做的。”
“不是。”汤姆的声音很平静。“每一步我都能拿出证据。”
“你是在指控我?”
“是的。但我不是想羞辱你,我要的是记录被更正。”
他没有让步,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没有转身走开。他正式地把这件事推进下去。
两天后,董事会的记录被更正了。理查德避开他一个星期。
“所以你赢了,”萨拉在公园里说。
“我拿到了更正。”
“那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
“区别在哪儿?”
汤姆望向树林那边。“我不需要他受苦。”
萨拉没说话。四个月前,汤姆大概会为这句话感到骄傲。现在,他只是庆幸自己注意到了这个区别。
第十四章 别人看见的
艾米丽最先注意到了萨拉。
“你变了。”
“这话听着不太吉利。”
“不是的。你不再那么快替自己辩护了。”
“我明明会的。”
“少了。你也帮更多人了。”
“我以前也帮忙的。”
“是,但以前,你会确保大家都知道。”
萨拉盯着她。艾米丽笑了。“抱歉。”
“不,你说得对。”
这让她们俩都感到意外。
在工作上,汤姆曾经以说”那不是我的责任”而出名——说得很准确,也没有恶意。后来一个星期五,一个同事在截止日期前病倒了,他的经理环顾房间。汤姆知道每个人都在想什么,不是我的责任,他自己也这么想。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我可以完成它。”
“你已经忙不过来了,”他的经理说。
“我知道。”
他加了班,不是出于英雄主义,也不觉得开心——他很累。但那天晚上他没有为此怨恨任何人,这是新的变化。
杰克,在他坚持练功的那段时间里,也在自己身上注意到了类似的东西——提前到岗,抱怨变少,不再只挑自己喜欢的部分做。“你最近出奇地好合作,”奥利弗有一次说。杰克盯着他。“这大概是我听过最恶毒的侮辱了。”奥利弗笑了,杰克也笑了——后来,独自一人时,他明白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汤姆带着他一贯的怀疑,读到一些修炼者在1999年之前反映的健康调查,报告了非常高比例的自我感觉改善。他拒绝把这些当作临床证据,也明确说了出来。
“你就不能有件事不加限定语吗?”玛格丽特问。
“比以前少多了。”这话逗笑了大家。接着他补充道:“但如果那么多普通人都相信自己的健康在改善,这大概也是它当年传播这么快的部分原因。”
“说清楚一点,”萨拉说,“那仍然是他们自己对自己健康的说法,不是诊断。”
“是的,”汤姆说,“我现在知道这个区别了。这也是新变化。”
第十五章 书架上的书
杰克父亲的病情在住院几天后趋于稳定。医生的态度谨慎乐观,但杰克每次探视回来,都带着同一种不安的感觉:宽慰之中,夹杂着对”没有什么会永远固定不变”的清醒认知。
三天后,杰克自己也出现了流感样的症状——发烧、浑身酸痛、头疼欲裂,累得连从沙发走到厨房都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他做了生病时一贯会做的事:休息、多喝水、遵照普通的医嘱。但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没有工作,没有分心的事,也让他有了太多时间去想事情。
他从沙发上望见了书架上那道蓝色的书脊。
他把《转法轮》拿了下来。那张超市小票还夹在里面——牛奶、咖啡、意面、牙膏,记录着一个他曾以为总还会有下一周的普通夜晚。
他读了一点,睡了,醒来又读。
后来他打开了明慧网。一次搜索带他找到了新冠疫情期间写下的一些经历分享。有人描述自己病得很重,反复念诵两句话,他们认为这是对大法真诚的支持:“法轮大法好”和”真善忍好”。其中一些作者把意外的康复归因于这段经历。
杰克知道汤姆会说什么,甚至不用汤姆开口:个人证言不是临床证据,网站上的一个故事也不能替代医疗。
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
但躺在那儿发着烧,触动他的,不是什么证据,而是别的东西。这些人,是在恐惧和痛苦剥去了他们平日的确定感之后,才转向了这项修炼。而杰克呢,找到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却因为生活忙碌把它一推再推。
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有那么一阵子,他小声地、近乎试验性地重复着:“法轮大法好。”
他没有指望奇迹,也没有把这几个字当药吃。但说出这几个字,让他想起了公园、音乐、简耐心的纠正、萨拉咬牙坚持单盘的样子,还有那种他曾经在抱轮抱到手臂发抖之后感受到的奇怪的平静。
烧退了,他能出门的时候,打开了那个旧的读书会聊天记录。
星期天几点?
萨拉几乎立刻回复:十点。
接着:你爸还好吗?
情况稳定了,星期天跟你细说。
过了一会儿,杰克又加了一句:
我要回来了。
第十六章 树荫下
到了初秋,摄政公园开始变了模样。
清晨凉了下来,阳光透过枝叶斜斜地照下来,把叶子的边缘染成了金色。夏天还没真正走远,却已经在收拾行装了。
距离萨拉和汤姆第一次在那面蓝色横幅前停下脚步,才刚刚过去四个多月。
对萨拉来说,这段时间感觉又短又长。
她到的时候,简已经在调试音乐了。玛塔正站在旁边跟玛格丽特聊天。大卫又从中部地区赶了过来。汤姆几分钟后到,一如既往端着咖啡。
然后萨拉看见了杰克。
他朝他们走来,脚步比以前慢。
“你来了,”她说。
杰克笑了。“我说过我会来的。”
“这话你说过,不代表一定作数。”
“有道理。”
她抱了抱他。
“你爸怎么样了?”
“稳定了。”
光是说出这个词,杰克看起来就松了口气。
“他还在住院,但医生说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那你呢?”
他轻笑了一声。
“也还活着。”
流感让他比萨拉记忆中瘦了,也更疲惫。
“还虚弱吗?”
“有一点。”
然后他望向草地那边。
“但好多了。”
汤姆走了过来。“你气色糟透了。”
杰克盯着他。“谢谢,我也想你了。”
有那么一刻,一切又变得熟悉起来。
音乐响起,他们在树下排成松散的一排。
第二套功法做到一半,杰克的手臂就开始发酸了,比以前来得快得多。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学抱轮的姿势时,觉得肩膀像是着了火。他当时想放下手臂,却看了看身边那些年长的学员,见他们仍安静地站着,于是也不知怎么地撑到了音乐换调。
终于放下手臂时,酸痛消退得出奇地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轻盈。他记得自己当时想:
原来这就是撑过去之后的样子。
汤姆的反应不一样。第一次手臂开始疼的时候,他直接就放下了。简告诉他试着坚持住这个姿势。汤姆问为什么。她解释说,法轮大法的教导认为,修炼中的吃苦可以消除业力,黑色的业力物质可以转化为白色的、被称为”德”的物质。
汤姆听着,然后说:“我不信这个。”
简点点头。“那就别假装你信。”
这个回答一直留在他心里。他至今仍不完全理解这个说法,但这几个月下来,他越来越不确定,“不相信”是不是就等于”被证伪”。
今天,手臂开始发酸时,他比平时多坚持了一会儿。
杰克注意到了,什么也没说。
萨拉在打坐上的进步,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第一次尝试单盘时,她连一条腿都勉强才能盘上去,几分钟内疼痛就变得尖锐起来。她的本能反应是:放下来。但她咬着牙,还是坚持住了。
疼痛似乎在升高、达到顶点,然后扩散开来。等她终于松开腿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感到一种奇怪的松弛和舒适。
一个月后,她第一次成功盘上了双盘。两条腿都交叉着,疼得更厉害了。但这次她知道,疼痛会变化,它是一波一波来的。当她忍过一阵子、最终松开姿势时,那种非凡的轻盈感又一次出现了。
不是胜利感。
不是成就感。
是解脱。
在这之下,还有更安静的东西。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平常有多快就会向不适感屈服。一个难相处的同事。一件麻烦的任务。一个尴尬的失误。一条疼痛的腿。她的第一反应总是一样的:
让这个停下来。
修炼在慢慢教会她,不是每一件让人不舒服的事,都必须立刻逃开。
功法结束后,他们没有离开,都留在树荫下,谁也不急着走。
杰克坐到长椅上。玛格丽特递给他一个保温壶。
“茶。”
“你越来越像个英国人了。”
“我就是在萨里出生的。”
“我总是忘了这茬。”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听人说话。”
杰克笑了。
对面,汤姆正看着手机。萨拉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
“怎么了?”
汤姆把屏幕转向她。
又是一篇关于法轮功的文章,标题重复着他第一个星期天在公园时就见过的那些指控。
萨拉读了几行。
“你不说话了。”
汤姆把手机放下。
要是四个月前,他早就已经多开了五个标签页,比对信源、查日期、核实术语,还没等别人读完标题,他就已经准备好了好几套反驳论点。
这一次,他只是望向周围的人。简在收拾音箱,玛塔在帮一个新学员纠正动作,玛格丽特在倒茶,大卫抱着一箱书,杰克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坐在树下。
汤姆摇了摇头。
“中国发生的事,我并不是全都了解。”
没有人打断他。
“但我相当确定,这篇文章描述的样子,不是我这四个月里认识的这些人。”
萨拉看着他。“‘相当确定’?”
汤姆笑了。“我在进步。”
杰克笑出声。
汤姆又拿起手机,瞥了一眼标题,锁上了屏幕。
“至少,”他说,“这跟我自己经历过的不一样。”
就这样,没有更多了。
对汤姆来说,这已经足够。
他们一起坐了一会儿,没有正式讨论什么,也没人事先计划。也许是因为杰克回来了,也许是因为季节在变,萨拉忽然问:
“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过去这几个月,你们会怎么说?”
玛格丽特第一个回答。
“我的手好多了。”她举起双手。“但这还不是最好的部分。”
“那是什么?”杰克问。
“我女儿更喜欢我了。”
大家都笑了。
“我是认真的。”玛格丽特笑着说,“我们还是会意见不合,但我不再需要每次谈话都赢。”她顿了顿。“而且我更开心了。”
大卫点点头。
“对我来说,是学会不再把每一样新东西都变成旧东西。”
汤姆看着他。“还在用基督教的语言思考?”
“有时候。”大卫笑了。“但现在我会注意到这一点。我不需要把法轮大法硬塞进我从小长大的那个框架里。”
萨拉转向杰克。“该你了。”
杰克望向草地。
“我爸生病,改变了一些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坐在那间病房里,看着那些年老、生病、害怕的人……我一直在想,这一切原来这么平常。”
没有人说话。
“出生。衰老。生病。死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知道这些事存在,当然知道。但知道这几个字,跟坐在你爱的人身边,意识到自己一件都护不住,是两回事。”
然后他淡淡一笑。“结果我回家就得了流感。”
玛格丽特轻笑了一声。“时机绝佳。”
“完美。”
杰克接着说。“当时感觉糟透了,发烧、浑身酸痛、一点力气都没有。我躺在那儿的时候,读了一些明慧网上疫情期间的故事。”
萨拉知道他说的是哪些——一些人说他们在新冠期间真诚地反复念诵:
法轮大法好。
真善忍好。
有些人形容自己经历了他们认为不同寻常的康复。
杰克没有扔掉自己的药,也没有不听医嘱。他清楚,个人证言不是临床证据。
但那些故事里的某些东西,一直留在他心里。
“所以我试了,”他说。
汤姆看着他。“念那几个字?”
“是的。”
“结果呢?”
杰克想了想。“我好起来了。”
汤姆等着。
杰克笑了。“你要说什么我知道。流感本来就会好,人本来就会康复。”
汤姆没说话。
“其实这不是重点,”杰克继续说,“重点是,当我生着病,又为我爸担心的时候,那几个字给了我一样我很久没有过的东西。”
“什么?”萨拉问。
杰克望向那群修炼者。
“信任。”
接下来轮到萨拉。
“我睡得更好了。”
玛格丽特赞许地点点头。
“我没那么焦虑了。”萨拉看了看放在身边的那本蓝色的书。“而且我觉得,我不再把每个问题都当成’别人需要改变’的证据了。”
汤姆挑起眉毛。“不再?”
萨拉笑了。“开始不再了。”
“这个我信。”
她笑着说:“四个月前,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的第一反应通常是:他们做了什么?”
“那现在呢?”
“有时候——不是每次——我会问自己做了什么。”她顿了顿。“这么说出来,好像挺微不足道的。”
一直安静地加入他们的简摇了摇头。
“不是的。”
大家看向汤姆。
“不。”
杰克咧嘴笑了。“你连问题都还没听到呢。”
“我知道问题是什么。”
“那就回答。”
汤姆靠回椅背,望向萨拉第一次学动作的那片草地。
四个月。
他没有见过其他空间,没有见过天目,没有见过黑色的业力变成白色的德,也没有见过萨拉曾经描述过的那种金光。《转法轮》里的一些说法,对他来说依然显得不可思议,还有一些,他干脆就没弄懂。
但他的肩膀现在很少再困扰他了。他在工作上更平静了,也不止一次发现自己在帮同事的忙之前,根本没有先去计算这活儿到底该不该他管。他争论得少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还是会争论,只是越来越不需要非让对方输不可。
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一句话,开始让他觉得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如果我解释不了,那它一定是错的。
汤姆看着杰克。“我知道的,比我以为自己知道的要少。”
杰克等着。“就这样?”
“这已经不少了。”
萨拉笑了。确实不少。
杰克环视了一圈。“其实,我的答案更短。”
玛格丽特哀嚎一声。“说了那么一长段之后?”
“是啊。”
他朝远处那面蓝色横幅指了指。
“如果要用最少的字形容这几个月……”
他顿了顿。
然后说:
“法轮大法好。”
玛格丽特立刻笑了。“是的。”
大卫点点头。“确实是。”
萨拉望向那些树,又看向简,又看向身边那本书。
“是的,”她说。
“法轮大法好。”
有那么一瞬间,谁都没说话。
然后杰克看向汤姆。
汤姆叹了口气。“又来了。”
“就剩你了。”
“我注意到了。”
“怎么样?”
汤姆看着他们,又望向草地那头。
“书里的一切,我到现在还是说不好自己是怎么想的。”
杰克笑了。“你当然说不好。”
汤姆没理他。“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在这里经历的一切,跟那些报道里写的不是一回事。”
他顿了顿。
“至于其他我还不理解的部分——这四个月让我更平静了,更健康了,也更不敢说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杰克挑起眉毛。“这就是你版本的’法轮大法好’?”
汤姆笑了。“你想这么翻译也可以。”
大家都笑了。
一对年轻情侣在附近停了下来。那个女人看着这群人练功,随后朝萨拉走了过去。
“打扰一下。”
萨拉站起身。
“你们在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萨拉看见了四个月前的自己——一个星期天的早晨,穿过摄政公园的散步,汤姆端着咖啡,简站在树下,一个她当时还不知道会如此重要的问题。
“什么是法轮大法?”女人问。
萨拉笑了。“这个问题可大了。”
女人笑了。她的伴侣望向那群人。“谁都能学吗?”
“能。”
“要加入什么组织吗?”
“不用。”
“要花钱吗?”
“不用。”
他显得意外。“不要钱?”
“不要钱。”
“为什么?”
萨拉想起了简当年那句回答。
为什么不呢?
她差点脱口而出,随即又停住了。有些答案,得变成自己的才行。
“因为这也是别人免费给我们的。”
女人望向那片草地。“我们能试试吗?”
“当然。”
萨拉给他们指了站的位置。她身后,杰克和汤姆还在小声争论,玛格丽特笑着,大卫在帮简整理书,玛塔纠正着新学员的手位。
音乐再次响起。伦敦在他们周围照常运转。人们从旁边走过,有的看都不看一眼,有的放慢了脚步。一个男人停下来,读了一眼横幅上的字,接着继续往前走。
也许他下个星期天会回来。
也许几个月以后。
也许永远不会。
萨拉不再觉得那是她的责任。门可以被打开,没有人能被推着走进去。
她抬起手臂。阳光在枝叶间流动。
四个月前,她来到这个公园时,其实并没有在寻找什么特别的东西。
现在,她站在同一片树荫下。
公园没有变。
但她变了。
后记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
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但书中许多问题、犹豫和体验,取材自在英国及其他地方接触过法轮大法的修炼者所分享的真实经历。
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请不要只依赖这部小说中的人物——也不要只依赖某一位修炼者——作为你唯一的信息来源。
请自己去读原著。法轮大法的主要典籍是《转法轮》。官方英文译本、功法说明及炼功音乐均可在网上免费获取。
法轮大法包括五套功法,以及按照真、善、忍的原则修炼心性。世界各地的许多炼功点都提供自愿、免费的功法教学。
一些修炼者也会阅读明慧网,这是一个独立网站,世界各地的修炼者在上面分享自己第一人称的修炼经历——包括健康、家庭生活、工作、心性方面的变化,他们对法理的理解,以及在某些情况下,他们通过法轮大法的教义所理解的一些现象。这些都是个人的、第一人称的叙述,不构成科学或医学证据,读者应该以此看待它们。
小说中提到有人在患病时念诵”法轮大法好”,这反映的是修炼者自述的真实证言。这类叙述不是临床证据,不能证明念诵能够治疗或治愈疾病,也不应被用作医学诊断或治疗的替代品。
同样,一些修炼者反映在开始修炼后健康有所改善,这些都是个人经历,不是医疗效果的保证。任何关于用药或医疗的决定,都应负责任地、在合格医护人员的指导下作出。
你不需要在开始阅读之前就接受每一个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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