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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K23《回望查理大桥我们能想到什么?》——从圣人殉道者看宗教冲突与普通人的选择

9月26日
讀畢需時 84 分鐘

已更新:9月26日

捷克普拉格的一座查理大桥,为什么站着那么多圣人和殉道者?他们中有些人曾被当作罪人、囚徒,甚至被权力处死。六百年后,当遭受迫害的法轮功学员再次走过这座桥,历史与今天发生了怎样的连接?本书从信仰、科学、迫害、媒体与普通人的选择出发,追问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我的判断,究竟是不是我自己的?




上面的PDF版本有插图。

下面是文字稿

BK23

回望查理大桥 我们能想到什么?


从圣人、殉道者与宗教冲突,看信仰、迫害与普通人的选择


方天亮


中文最后定稿 · 2026.9.25


 

写在前面


本书从作者2026年重访布拉格查理大桥的亲历出发。涉及圣徒生平时,尽量区分可考史实、宗教传统与后世传说;涉及宗教自由、迫害与当代中国时,区分政府立场、人权机构报告与作者的个人思考。本书不要求读者接受任何一种信仰,而希望把判断留给读者:先了解,再判断;面对与自己不同的人,也不把良知和判断交给权力、舆论或标签。


 

序章 八年后,我又走了一遍查理大桥


图1:2026年9月19日,法轮功学员游行队伍经过布拉格查理大桥。摄影:大纪元。


2018年,我第一次来到布拉格。走过查理大桥时,我注意到桥两侧那些巨大的雕塑:有人拿着书,有人抱着十字架,有人脚下伏着狮子,还有人的基座下面竟是一座监牢。当时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只觉得奇怪:为什么一座桥上,要站着这么多宗教人物?


八年后,2026年9月,我再次来到布拉格。这一次,我特意重新走了一遍查理大桥,把一座座雕塑拍下来。回去以后,我借助AI和历史资料寻找他们的名字和故事,才发现自己拍下来的,可能不只是30组雕塑,而是一部用石头写成的欧洲信仰史。


这里有圣人、殉道者、传教士,也有囚徒。有些今天受人敬仰的人,在自己的时代却曾被当作罪人;有些信仰曾遭受迫害,而当宗教获得权力以后,也曾迫害其他信仰。


于是,我开始问自己:如果我生活在他们那个时代,我会站在哪里?如果政府说某一群人很危险,如果媒体不断重复同一种声音,如果上级要求我执行一项针对某种信仰的规定,我会怎么办?如果受迫害的不是我,我会不会告诉自己:“这跟我没有关系?”


 八年后,我重新思考这些雕塑,发现很多问题并没有成为历史。


1999年以来,中国大陆法轮功学员遭受大规模拘押和打压。国际人权报告长期记录了酷刑、强制思想转化、死亡等案例。更令人震惊的是,联合国人权专家曾表示,他们收到可信信息,一些包括法轮功学员在内的被拘押者,被强制验血并接受器官检查;独立的“中国法庭”在审查大量证据后,则认定中国长期存在从良心犯身上强制摘取器官的行为,并认为法轮功学员是主要来源之一。中国政府否认这些指控。


可是照片中的这些游行请愿的人,他们的表情没有仇恨。他们精神焕发地走过这座古老的桥,继续公开表达自己的信仰。


几百年来,那些圣人的雕像一直站在桥的高处。他们中的一些人,生前也曾面对强权、审判、排斥,甚至死亡。


如果他们真的能够看见今天这一幕——

桥上高处的那些人,会对桥上行走的这些人说些什么呢?


 

第一部 今天的圣人,昨天可能是罪人


第一章 圣维特:为什么狮子脚下的人,后来成为守护圣人?




图2-圣维特:年轻圣人立于岩石之上,脚下的狮群对应其圣徒传统中的受难故事。作者摄。


我拍到一座很特别的雕塑。一个年轻人站在岩石上。他的脚下围着几头狮子。岩石上刻着他的名字:VITUS。他就是圣维特。


今天来到布拉格的人,很难不知道这个名字。布拉格城堡中最著名的建筑之一,就是圣维特主教座堂。可是,如果把时间倒回一千多年,圣维特这个名字代表的不是荣耀,而是一个受到迫害的早期基督徒。按照基督教圣徒传统,他因信仰受到罗马帝国迫害,并曾被投入狮群。桥上雕塑脚下的狮子,就是这一传统的艺术表现。


这里首先应该作一个区分。圣徒传记中的神迹,不等同于现代历史学意义上经过独立证据确认的事实。狮子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今天无法证明。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看到另一个非常真实的历史现象:一个曾经因为信仰受到迫害的人,后来成为整个文明纪念的人。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思考。我们生活在自己的时代,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今天社会认为正确的,大概就是正确的;今天法律禁止的,大概就是错误的;今天舆论一致谴责的,大概就是坏人。


历史却一次又一次告诉我们:未必。今天游客站在圣维特雕塑下面拍照,没有人把他看作危险人物。国家保护他的雕塑。布拉格最重要的大教堂之一以他的名字命名。可是,如果我们真的生活在他那个时代呢?我们看到的,很可能只是一个被国家惩罚的信仰者。那么,我们会怎样判断一个人?


查理大桥给我的第一个提醒也许就是:不要只根据一个人在当下社会的位置,判断他的是非。

时间有时候会把位置完全颠倒过来。掌握权力的人可能消失在历史里。被投入监牢的人,却可能被后人雕成石像。


第二章 十字架:一个被处死的人,为什么改变了世界?




查理大桥《圣十字架与髑髅地》:十字架周围可见金色希伯来文铭文。作者摄。


继续往前走,会看到查理大桥上最容易辨认的宗教符号:十字架。耶稣被钉在上面。今天,世界上大概很少有符号比十字架更容易辨认。它出现在教堂顶端。出现在墓地。出现在项链上。亿万人把它看作神圣的象征。可是如果把时间倒回两千年前呢?十字架首先不是什么神圣符号。它是一种刑具。


这是一个非常强烈的历史反差。今天人们仰望的,是当时用来处死犯人的东西。今天亿万人敬仰的人,在当时的政治秩序中,却是一个被判刑的人。如果当时有手机,有人只拍下一张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照片,然后问:「谁赢了?」答案似乎非常简单。罗马帝国赢了。它有军队。有法律。有法庭。有监狱。有刑罚。而十字架上的人什么都没有。可是,如果把镜头向后拉两千年,答案却完全不同。罗马帝国已经成为历史。十字架却遍布世界。这当然不能用来证明基督教的全部宗教主张。它只是提醒我们:眼前的强弱,不一定是最终的强弱。


人很容易把「有力量」误认为「有道理」。谁掌握政府?谁掌握法律?谁掌握媒体?谁能够让另一方闭嘴?谁似乎就赢了。可是历史的尺度,与现实权力的尺度并不相同。今天的赢家,不一定是历史最终的赢家。今天被迫沉默的人,也不一定永远沉默。


回到耶稣的十字架雕塑。查理大桥两侧栏杆上的30尊圣人雕像,被称作「露天巴洛克雕塑美术馆」,而最早的装饰就是14世纪就立在桥上的这座十字架。今天在桥上仍能看到7座其他与耶稣相关雕像,主要有:北侧的「各各他受难像」(青铜十字架上的耶稣,两侧是圣母玛利亚与福音作者约翰),对面南侧的「哀悼基督」(圣母膝上躺着从十字架卸下的耶稣,抹大拉的马利亚亲吻他的手);此外还有圣若瑟怀抱圣婴、圣亚纳抱着外孙耶稣、圣克里斯托弗肩扛孩童耶稣过河、帕多瓦的圣安多尼抱着圣婴,以及复活的救世主基督等。


耶稣的故事,对许多大陆朋友来说往往只停留在「西方宗教人物」四个字。按《新约》记载:约两千年前,玛利亚由圣灵感孕,在伯利恒生下耶稣。他在加利利一带传道,宣称上帝的国近了,医治病人、使瞎子看见、让死人复活,并教导人要爱上帝、也要爱邻如己。当时的宗教领袖认为他亵渎神、威胁秩序,把他交给罗马总督彼拉多。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第三天从坟墓里复活,向门徒显现后升天。基督徒相信他是上帝的儿子,自愿为人的罪而死,又以复活战胜死亡。


基督教的核心教义可以概括为几句话:独一的上帝以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存在;人因罪与上帝隔绝,无法自救;耶稣的死与复活是唯一的救赎之路,人凭信心(而非靠自己积德)就能与上帝和好,得着永生。教会因此强调悔改、受洗、彼此相爱,并以《圣经》为信仰与生活的最高权威。桥上那些雕像,正是把这些故事和信念,用石头与青铜立在过往行人眼前。

第三章 圣若望·内波穆克:国王要他说出一个秘密,他为什么不说?


圣若望·内波穆克:五颗星、棕榈枝与十字架构成最醒目的辨识特征。作者摄。


查理大桥上有一个人特别容易辨认:一个神父低着头,怀抱十字架,头顶环绕着五颗星。他就是圣若望·内波穆克。


对大多数中国读者来说,这可能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名字。可是在捷克以及欧洲天主教传统中,他却是一位极有影响的圣人。流传最广的故事是:当时的国王瓦茨拉夫四世疑心王后有私情,逼问内波穆克——据说他是王后的告解神父——把王后在忏悔中说的话讲出来。内波穆克坚守告解保密,一口拒绝。国王盛怒,下令拷打他,最后在1393年3月20日夜里,把他从查理大桥扔进伏尔塔瓦河淹死。


传说他的尸体入水后,河面上忽然出现五颗星星,这五颗星后来就成了他雕像头顶最醒目的标志。桥栏上另有一个小小的十字架,标出当年他被投入河中的位置。1683年桥上立起他的铜像,这是查理大桥上最早的一尊圣人雕像。底座两侧有浮雕:一边是王后向他告解,一边是他被扔下河。游客摸那块已经磨得发亮的浮雕,据说可以带来好运,或保证自己还会再来布拉格。


历史上更扎实的记载显示,冲突的直接原因是教会人事:国王想把自己的人安插进一座修道院,内波穆克按教会法批准了另一位院长,触怒了国王。告解保密的传说是后来才被强调出来的。他的遗骸安放在圣维特大教堂。1719年开棺检验时,据说舌头仍未腐烂,这成为他后来被封圣的重要依据。中国人其实很容易理解他的故事,因为中国传统文化讲究:「一诺千金」,也讲:「威武不能屈」。如果一个承诺只有在没有压力的时候才算数,那这还算不算承诺呢?


      不过,这里必须把传说和历史分开。五颗星的意思,后来还有一种象征性解释,把五颗星与拉丁文五个字母联系起来:TACET,意思是:他沉默。于是,「沉默」最终成为他的标志。一个被要求说出秘密的人,没有说。后人们就用五颗星纪念他的沉默。


更有意思的是:1393年,他的尸体被从桥上投入河中,大约三百年后的1683年,人们又把他的雕像高高立在这座桥上,而且是这座桥上第一个雕塑。这是很有意味的历史反转。当年的国王拥有一切,权力,军队,监狱,刑具,而若望似乎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保不住。可是六百多年以后,今天来到查理大桥的人,有多少人知道当年负责刑讯他的官员叫什么?把他押走的士兵叫什么?他们几乎全部消失了,而那个被投入河里的人,仍然站在桥上。


回到现实中,如果上级命令我做一件违背良知的事,我该如何办呢?这就使圣若望的故事不再只是一个天主教故事。假如一个人答应替别人保守秘密,上级却命令他说出来,怎么办?假如法律要求一个人做他认为不正当的事情,怎么办?如果拒绝的代价不是少拿一点工资,而是失去职位、自由,甚至生命呢?我们今天很容易说:「当然应该坚持原则。」可是如果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呢?如果你有家庭?有孩子?有房贷?如果所有同事都已经服从?如果别人劝你:「你为什么这么傻?说出来不就完了吗?」这个时候,「坚持原则」四个字就没有那么容易。


所以,若望真正让我思考的,不是他是不是一个完美的圣人?而是:当权力要求一个人交出自己的良知时,他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来说一句「不」?


 

第二部 肉眼看不见就不存在吗?

 

第四章 一个双目失明的修女,「看见」了什么?





《圣吕特加德的异象》:失明修女仰向从十字架俯身的基督。作者摄。


查理大桥南侧有一组雕像,我第一次站住时,并不是先想起教义,而是先觉得这组石头在「动」:一个女人跪着,头微微扬起。十字架上的基督俯下身来,右臂从木头上松开,环住她的颈项。两人的人相距很近,周围还有几个小小的天使。桥上三十尊圣人里,多数是站着、举着、看着远方;这一组却像把一场极私密的相遇,突然放到了过路人眼前。


她叫吕特加德。拉丁文写作 Lutgardis,法文常写成 Lutgarde。1182年生于今日比利时的通厄伦,1246年6月16日死于艾维耶尔西多会修道院,活了大约六十四岁。她本来走的不是这条路。父亲是商人,原先给她准备了嫁妆。生意失败后,十二岁那年,家里把她送进本笃会圣凯瑟琳修道院。那在当时并不稀奇:嫁不出去的女儿,修道院是一条体面的出路。她自己起初也不热心。传记里写她爱说话、爱交往,甚至还有过俗世恋情的念头。


转折来自一次异象。传说她正和一位青年交谈,眼前忽然出现满身伤痕、鲜血直流的基督。那一刻她明白:真正该爱的,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这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新郎。大约二十岁,她正式发愿。后来这类经验一再出现。一次,基督从十字架上伸出手臂拥抱她,让她亲吻肋旁的伤口。另一次,她求懂得拉丁文,好更明白日课里的诗篇。懂了之后仍觉得空。基督问她还要什么。她说:「我要祢的心。」基督答:「其实是我要你的心。」于是两人交换心脏。


这是中世纪最早、也最著名的「圣心互换」记述之一。比十七世纪法国修女玛格丽特-玛丽·阿拉科克那些更广为人知的显现,大约早了五百年。


桥上的雕像没有把「换心」直接雕出来。二十六岁的马蒂亚斯·布劳恩只抓住更含蓄的一瞬:失明的修女仰起脸,十字架上的人俯身抱住她。许多人觉得,这是整座桥上最优美、也最有感情的一件作品,出资的是波希米亚普拉西西多会的院长。西多会纪念西多会的人,这在当时并不奇怪。


「换心」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很容易产生疑问:人怎么能够用如此人的感情去爱神?神又为什么需要一个人的心?如果按照中世纪基督教神秘主义自己的语言来理解,这里的「心」不是解剖学意义上的器官,也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情。人只能使用人的语言去描述自己与超越者的关系。基督教说的「天父」,借用的是人间父亲的父,表达的是生命的给予;说「神爱世人」,借用的是人间词汇:爱,在佛教中叫「慈悲」;说「回到神的怀抱」,借用的仍然是人的身体经验。的确,有限的人试图描述自己与无限者的关系,很难完全离开人的语言。


因此,「把心交给基督」并不是说神缺少一颗心,而更像是在问:你是否愿意把自己最深处的欲望、执著和判断交出来,让自己的内心发生改变?而「得到基督的心」,也不是身体里真的换进另一颗心,而是你希望自己能够以基督所代表的慈悲、牺牲与爱去对待别人。


这里还必须分清两个故事。查理大桥上的雕塑并没有表现「换心」的瞬间。布劳恩选择表现的是另一个异象:吕特加德仰向十字架,基督从十字架上俯下身体拥抱她。「换心」是她的传记中的另一段神秘体验。把两者分开,反而更容易理解雕塑为什么如此克制。于是,「换心」的故事留下了一个比神迹本身更值得追问的问题:


真正的信仰,究竟是希望神按照我的愿望改变世界,还是我愿意首先改变自己的心?


1206年,吕特加德转入更严格的艾维耶尔西多会,在那里度过将近四十年。她几乎不会当地的法文,传记里说她连好好开口讨一块面包都困难。语言的隔绝,反而把她更深地按进沉默里。她三次各守七年的严斋,为当时教会里的裂痕、为罪人的回头祈祷。她也以医病和预言闻名。


大约去世前十一年,她双目失明。多明我会士托马斯·康坦普雷认识她本人,并在她死后不到两年写成《吕特加德传》。书里有一句很硬的话:外面的眼睛灭了,里面的光反而更亮。她自己心疼的,起初只是从此再也看不见世上的那些灵修朋友。传说基督对她说:这次失明你要忍耐;至于那些朋友,你会在永恒的家乡再看见他们。她因此也成了盲人的主保圣人之一。1246年6月16日,也就是天主圣三节的次日,她去世。传说死期事先已被告知。院里的修女说,她咽气时眼睛朝上睁开,再也合不拢。


一个肉眼已经无法看见世界的人,却留下了一个关于「看见」的故事。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我们说「看见」,究竟是什么意思?眼睛看见的,就是存在吗?看不见的,就是不存在吗?如果把「看见」只理解成视网膜成像,那么吕特加德晚年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的传记、她的崇拜者、以及五百年后布拉格桥上的那组石头,谈的都不是眼球,而是另一种注意:人把全部心神转向一件肉眼抓不住的事情时,那件事情对人而言,是否仍然可以「在场」。


     这里必须立刻停一下。中世纪圣人传记不是实验报告。托马斯认识她,这使材料比许多晚了几百年才写的传说更近源头;可「近源头」不等于「已证实为外在客观事件」。异象可能是神圣的临在,也可能是深度祈祷中的内在图像,也可能两者在当事人的经验里根本分不开。我们站在十三世纪的门外,没有仪器可以回放那一晚。真正值得盯住的,不是急着给她贴上「神迹」或「幻觉」的标签,而是她把一种现代人很不习惯的可能性说了出来:感官关掉以后,经验并没有自动归零。


科学史其实一直在用另一种语言,重复类似的提醒。十七世纪七十年代,荷兰的列文虎克把自制显微镜对准雨水、牙垢和井水。他看见许多「很小的小动物」。那些东西一直都在人的嘴里、水里、伤口里。不是显微镜发明以后,细菌才忽然被创造出来;改变的只是:人第一次有能力看见它们。在那之前,人不是没有生病,只是把原因安在腐气、怒气、报应上。


无线电波也是这样。它们不发光,没有气味,手摸不到。赫兹在十九世纪末证明它们存在之前,世界并不是「没有电磁波」,只是人没有相应的接收器。今天一部普通手机,每时每刻都在接收当年肉眼完全不承认的东西。X光更直白。1895年伦琴发现它时,连自己的手骨都吓了一跳。骨头一直在皮肤下面。不是X光制造了骨骼,是一种新的「看」,把原来被皮肤挡住的结构显了出来。


所以,科学史本身一直在提醒人类:人的感官有边界。人的仪器也有边界。今天能够测量的范围,比一千年前大得多。但是,这并不能逻辑地推出:今天测量不到的东西,一定不存在。当然,反过来也不能因此证明吕特加德所体验的,都一定是外在客观存在。这两个判断,都超出了我们现在能够证明的范围。真正值得保留的,是第三种态度:不知道。


现代人有时候很不喜欢这三个字。是真的。假的。存在。不存在。科学。迷信。我们总是希望能立即归类。可是面对远远超过自己经验范围的问题时,「我不知道」,有时反而是一种更诚实的态度。桥上那组雕像的力量,也许正在这里。它并不替你完成判断。它只是让一个失明的女人,和一个俯身下来的人,停在你眼前,问一句:你所谓的看见,边界在哪里?同一座桥上,另一种「看不见」


查理大桥上与耶稣有关的雕像,不只吕特加德这一组。北侧有各各他受难像,南侧有哀悼基督,还有圣若瑟抱着圣婴、圣亚纳抱着外孙、圣克里斯托弗肩上坐着孩子。这些石头讲的,都是同一条故事线里不同的瞬间:诞生、背负、受难、被抱下来、被怀念。


游客通常用眼睛「看完」它们,拍照,走开。可对十七、十八世纪把它们立在桥上的人来说,这些形象不是装饰,而是公共提醒:最要紧的事情,未必发生在眼睛最忙的地方。吕特加德这一组特别刺眼,是因为它把「看不见」做成了主题。不是她还能看见风景,而是风景对她关闭之后,故事没有结束。另一个传统里的「内视」


这种说法并不只属于基督教。中国读书人并不陌生。庄子写过「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禅宗公案里,也常有师父问:你眼睛睁着,到底看见了什么?看见的若只是名相,等于没看见。这些传统彼此并不相同,不必强行合并。但它们都承认一件事:感官只是入口,不是全部。


吕特加德的故事之所以值得单独拿出来,是因为它把这个抽象命题,放进了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十二岁进院,二十岁发愿,四十多年沉默,最后十一年失明。她不是在书斋里讨论「看见」,她是用自己的身体把这个问题过了一遍。


第五章 科学告诉我们的是「尚未发现」


科学伟大的地方之一,并不是告诉人类:我们已经知道了一切。恰恰相反。科学不断推翻人类过去关于世界边界的想象。显微镜扩大了我们能够看见的尺度。望远镜把人的视野推向宇宙深处。新的探测仪器又让我们发现肉眼永远无法直接感知的世界。因此,「目前没有可靠证据证明它存在」与「它已经被证明不存在」,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判断。前者是科学上的谨慎。后者则需要另外的证据。Neutrino——中微子——是一个几乎专门为这句话准备的例子。


1930年,泡利为了保住能量守恒,不得不假设一种几乎不与任何东西作用的中性粒子。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说自己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提出一种可能永远测不到的粒子。有人把寻找它的计划叫作「幽灵计划」。二十五年后,1956年,莱因斯和科万在反应堆旁终于捕捉到它的踪迹。拍给泡利的电报很短:我们探测到了。泡利回得也短:会等待的人,终会等到。


注意这个时间差。1930到1956年之间,中微子并不是「不存在」,只是「尚未被当时的装置抓住」。若有人在1940年说「科学已经证明没有这种东西」,那句话听起来很硬,其实只是把仪器的限度,说成了世界的限度。今天的宇宙学里,暗物质、暗能量仍处在类似位置:有引力和膨胀上的异常,直接「看见」却极难。科学家可以提出模型,可以设计下一代探测器,但不应该在证据尚未闭合时,把「还没有抓住」说成「已经否证」。同样,也不该把「还没有抓住」说成「已经坐实」。


无线电、X光、细菌、中微子,都在重复同一条教训:观察能力的历史,短于世界的历史。所以,面对吕特加德这类记载,科学能负责任地说的,其实相当有限。它可以说:此类经验无法用目前的公共实验程序复现,因而不能当作已被证实的物理事件。它不能说:因为无法复现,所以当事人的内心过程等于零,或者「那一类实在已经被排除」。后一句需要的,不是缺席的证据,而是相反的证据。


同样,我们也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因为科学还有不知道的地方,所以任何神秘说法都是真的。那同样不是科学。山洞里的回声、发烧时的幻视、群体暗示、癫痫先兆、严重睡眠剥夺,都可以制造极其真实的主观经验。诚实的态度必须把这些可能性放在桌上,而不是用「科学尚未穷尽」当万能通行证。真正开放的态度应该同时容纳两句话:没有证据时,不轻易相信。也同样:证据不足时,不轻易宣布绝对不存在。


这其实不仅是科学态度,也是一种认识上的谦卑。谦卑在这里有两层。一层对着外部世界:世界比眼睛大,也比实验室大。一层对着自己的经验:哪怕你真的「看见」了一点,那一点仍可能只是一点。吕特加德若有当代读者,最不该被做成的,就是一个「所以神秘主义全对」的口号人物。她更像一块石头做的问号,立在桥栏上,让走过的人减速。


补充一个容易被绕过去的细节。托马斯写她的传记时,自己也是当时最博学的人之一,后来还跟大阿尔伯特学习,写过一部百科式的《物性论》。也就是说,记录这场「看见」的人,并不是对自然世界毫无兴趣的人。中世纪并不等于「拒绝观察」。他们只是把观察的层次,分得和今天不完全一样。我们不必退回十三世纪的宇宙图景;但也不必假装,只有我们这个世纪才第一次懂得「看不见的也可能在」。


      于是可以回到桥上。布劳恩把基督的手臂做成即将环住她、又尚未完全收紧的姿势。石头是死的,姿势却停在「正在发生」。游客用完好的双眼对着它拍照。她却是在失明之后,把这种看见坚持到了生命尽头。科学不断把「没有」改写成「尚未发现」。信仰叙事则常常把「尚未被所有人看见」说成「已经向某个人显现」。这两句话不是同一句。把它们焊在一起,会两头不讨好。把它们彻底隔开,又会错过一个更朴素的问题:


人到底凭什么,敢断定自己现在的视界,就是世界的全部?接下来我们要问的,正是下一层:即便「看见」了,是否就等于已经握住了真相。那是另一个问题。吕特加德的雕像若还要继续说话,大概会说:先把眼睛的自负放下。至于放下之后能看见什么,她没有替后来的人打包票。「看见」以后,就一定知道真相吗?


不同文明都留下了大量关于宗教体验、静修体验、以及超越普通感官的记载。基督教有。佛教有。道家传统也有。印度的瑜伽、伊斯兰教的苏菲、犹太教的卡巴拉,也都有人写下类似的时刻:忽然觉得帘子掀开了一角,世界不再只是眼睛习惯的那一层。


现代心理学和神经科学会从另一侧走近这些现象。它们谈意识状态、注意的收束、大脑在深度祈祷或冥想时的活动,谈缺氧、癫痫先兆、睡眠剥夺、群体暗示,也可能谈那些暂时还无法还原成已知机制的经验。这些研究有价值。它们提醒我们:主观上极其真实的东西,不一定自动等于外在世界的一份说明书。可研究也不能把事情说死。测到一段脑电,只说明当时脑子在工作,并不等于已经把当事人遇见的对象解释完毕。地图不是领土。扫描也不是体验本身。


我们没有必要把不同传统说成完全一样。一个西多会修女亲吻基督肋旁的伤口,和一个禅者说到「见性」,用词、义理、修行路径都不相同。强行合并,往往是为了图省事。我们也没有必要急着替所有体验寻找一个统一答案。统一得太快,答案通常是假的。真正值得停下来看的,是另一件事:这种经验,为什么在不同文明、不同地域、不同世纪里反复出现?


一种解释是:人的大脑构造相似,所以会造出相似的内在戏剧。另一种解释是:有某种实在,会从不同的门走进来,门上的雕花各不相同。还有第三种,也是前面两章一直在练习的态度:目前不知道。不知道,不等于空白。它意味着:先把嘴巴里的结论放下,把眼睛里的自负放下,把「我已经看见了」这六个字看紧一点。对于修炼的人,还有另外一个提醒。不要因为自己有过某种体验,就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


看到一点,可能只是看到一点。感受到一点,也可能只是感受到一点。不能扩大。中世纪的圣人传记里,异象之后常常跟着一句很冷静的话:她把这件事藏在心里,继续劳动,继续守规矩,继续为别人祈祷。吕特加德的传记也是这样写的。显现没有把她变成一座讲台。她甚至几乎不会当地的语言,没法出去巡回演说。眼睛瞎了以后,她更不能靠展示自己「看见了什么」来获取位置。这很重要。


因为「看见」本身并不自动产生智慧,更不自动产生谦卑。它只提供材料。材料可以变成怜悯,也可以变成骄傲。如果最后变成——「我看见了,所以我比别人高。」那么所谓看见,反而可能成为另一种执著。比看不见更难治。看不见的人,至少还知道自己缺一块;自以为已经看见全部的人,会把缺口装修成圣殿。


桥上那组雕像,细看时会发现布劳恩没有让修女的脸写成胜利。她是仰着的,近乎承接,近乎乞求。基督的手臂也不是宣告式的举起,而是俯下来、环过去。整组石头的重心不在「我已得见」,而在「有什么东西向一个看不见的人弯下身来」。游客用完好的双眼对准它。镜头很清晰。可清晰拍到的,只是石头的表面。吕特加德若还站在那里,大概不会问你拍得像不像,而会问:你看见之后,有没有更小一点?


不同传统里,真正靠得住的人,很少把自己的体验当成通行证。他们更常把体验当成责任:看见过光的人,应当更怕自己把光照歪;感受过爱的人,应当更怕自己用这爱去压别人。经验若不能转化成诚实、忍耐和对他人的善意,它就还只是一场内在的烟火。烟火很亮。亮过之后,天还是黑的。


所以,这里我们想守住的,不是「神秘经验都是真的」,也不是「神秘经验都是假的」。它只想守住一句更窄、也更疼的话:「看见,不等于穷尽。经历,不等于完成。有过光,不等于已经站在源头。」


一个后来失去视力的人,却使今天这些睁着眼睛的人不得不问:「我们究竟看见了多少?问完这一句,最好不要急着回答。把问题带回桥上,带回自己的日常。眼睛还在用,仪器还在测,经典还在读——这些都很好。只是别让其中任何一样,悄悄变成一句新的判决:「我已经看见了,所以我知道了,所以我可以停了。」


停得越早的人,往往不是看得最多的人。

 

第六章 各具特色的圣人们


查理大桥上,三十组雕像排成两列,像一条被风吹着的队伍。我们在前面停得比较久的,是吕特加德,以及那些直接把「看见」逼到眼前的十字架与哀悼。其余的人若一笔带过,这座桥又会变回游客眼里的「很多石头」。

 

在第三部重点介绍信仰与权力之前,我们先介绍一些相对零散、不用突出介绍的圣人。这一章我们不做成名录,名录适合导览软件。适合这本书的,是再选几位,让他们把一条思想线接下去:人怎样信,怎样怕,怎样拒绝权位,怎样照顾病人,怎样把一种话传到另一种语言里,怎样在自己的神圣旁边,看见别人的伤。


开口之前,我们仍守住前面立过的规矩:雕像是记忆,不是证明;传说是传统的传闻,不是档案;一个人被立成圣人,不保证他的每一句话都对,更不保证供养他的组织永远干净。


一、圣阿达尔伯特:我相信自己是对的,就可以要求你放弃你的吗?




圣阿达尔伯特(沃伊捷赫):主教形象手持书卷。作者摄。


桥上还有一位与捷克历史关系极深的人:圣阿达尔伯特,捷克语叫沃伊捷赫(Vojtěch)。他大约生于956年,出身权贵,后来成为布拉格主教。


可他并不是一个安安稳稳坐在座位上的人。他与当时波希米亚的社会风气、奴隶买卖、以及自己家族卷入的仇杀发生过严重冲突,一度离开布拉格,去罗马过修院生活,后来又回来,再离开。997年,他前往波罗的海沿岸的普鲁士人中间传播基督教,时间很短,死在当地。基督教传统把他视为殉道者。现代研究也确认:他死于当地仍持原有信仰的普鲁士人之手。


如果只从基督教一方来看,这很容易成为一个标准的殉道故事:一个主教为了把他认为的真理送出去,献出生命。故事完整,感情也完整。但是这本书可以多走一步。如果从普鲁士人的位置看呢?一个外国宗教人物来到他们的土地,带着另一种神、另一套礼仪、另一种对神圣空间的划分,告诉他们:你们原来相信的东西不对。你们应该接受我的。早期资料显示,这种进入有时会被理解成对当地宗教场所乃至政治秩序的挑战。现代研究因此把他的死,放在「传教者的使命」与「本地社会维护自身神圣空间」之间的张力里看。


这当然不能为杀害传教士辩护。杀一个空手而来、讲自己所信的人,仍然是杀。可是反过来的那一句,同样必须问出来:因为我确信自己的信仰是真理,就可以强迫别人放弃他们的吗?两边的答案若都是暴力,相遇就只剩下废墟。


信仰传播与信仰强迫之间,有一条非常重要的界线,叫作选择。我可以告诉你我相信什么,可以解释为什么相信,可以邀请你了解。最后是否相信,应该是你的。阿达尔伯特把「我已经相信」之后的难题,提前放在了桥上。确信是一个人的权利。把确信做成别人的义务,是另一回事。

 

二、圣济利禄、圣默多狄,以及把话送进别人耳朵里的人





圣方济各·沙勿略雕像群:传教士立于上方,

基座人物体现十八世纪欧洲对海外传教世界的想象。作者摄。


九世纪,两兄弟从希腊到大摩拉维亚,把经文译成斯拉夫人听得懂的语言,并为此设计文字。桥上这组雕像来得最晚,1938年才立上,替补被洪水毁掉的位置。它提醒一件很朴素的事:信仰若不能进入人的母语,就容易变成外来的行政。他们做的不是征服,是翻译。翻译有风险,因为一翻译,控制权就会分散。可是不翻译,光就停在门口。


对中国读者,这两位特别值得多看一眼。汉字世界也长期用自己的词汇去安置佛、道、基督。语言一通,冲突和理解才会同时开始。阿达尔伯特死在语言尚未真正坐下的边境,济利禄与默多狄则把边境变成可以对话的句子。两种传教,两种结局,同在一座桥上。


圣方济各·沙勿略把这条线拉得更远。他是耶稣会最早的同伴之一,从欧洲走到印度、马六甲,最后死在上川岛,面向他没能踏入的日本与中国。桥上的他常被做成向外伸手的姿态。伸手可以是福传,也可以被后人写成扩张。两者在历史上确实缠过。


把沙勿略只写成英雄,或只写成帝国先锋,都太省事。他留下的更麻烦的问题,与阿达尔伯特是同一句,只是场景换成了海:一个人深信自己握着救命的消息时,该怎样走进别人的文明,而不把别人的文明先踩成空地?


三、圣斐理伯·贝尼齐:皇冠为什么放在脚下?




圣斐理伯·贝尼齐(St Philip Benizi),可惜没有拍到他右腿后面的教宗三重冠。

这是桥上唯一的大理石雕像。

 

我拍到圣斐理伯·贝尼齐时,最吸引我的往往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脚下。那里放着一顶非常特殊的冠:教宗三重冠。它象征的是当时西方基督教世界最高的宗教职位之一。为什么头冠不戴在头上,却放在脚下?


斐理伯生于1233年,受过医学和哲学教育,后来加入圣母忠仆会,并成为该修会总会长。1268年教宗克勉四世去世,教宗职位空缺。按照修会保存的传统,当时有人把他视为可能的候选人。他的反应不是争取,而是逃走。他躲进山中洞穴,直到选举结束以后才出来。


一个修炼人面对迫害时能够放下利益,我们会觉得了不起,可是还有另外一种考验:如果不是有人要夺走你的东西,而是最高的荣耀主动送到面前呢?你放不放得下?


这里不要替他安装一个我们无法证明的内心独白,从修会传统比较稳妥能说的是:他不愿追逐这一职位,甚至主动躲避。原因可能与谦卑、与他对修会生活的理解、与他不愿把灵魂放进那把椅子有关。我们不需要替他做心理诊断。冠在脚下,本身已经够用。贫穷的时候说不爱钱,很容易,没有地位的时候说不爱权,也不难。真正的考验,也许是钱和权已经伸手可得的时候。


圣斐理伯这个「不」,与内波穆克的「不」方向相反:一个是权力要来夺,一个是权力要来给。两种「不」都贵。给的时候还能说不,往往更少见。

在中国人眼里,与圣斐理伯·贝尼齐的故事类似的事,在五千年历史中也发生过多次。


最像的,是许由。传说尧要把天下让给他。许由不但不接,还跑到颍水边洗耳朵,嫌这话把耳朵弄脏了。巢父牵牛过来,说连洗过这水的下游都不喝。故事很极端,也靠不住做信史。可它在中国传了两千年,说明人心里一直承认一种难度:不是抢不到,是送到手了还说不要。斐理伯躲进山洞,等选举结束再出来;许由洗耳朵。一个藏起来,一个把话洗掉。形式不同,都是把最高的位子从自己身上撕开。


更近人事的,是庄子。楚王派人请他去做宰相。庄子正在钓鱼,说郊祭用的神龟,是拖着尾巴在泥里活着好,还是死后被供在庙里好。来人说当然活着好。庄子说:那请回吧,我要在泥里拖尾巴。这不是厌世牢骚,是怕被供起来。宰相的印和教宗的冠,都是一种供法。供上去,人就不好再做原来那个人。斐理伯受过医学和哲学教育,当过总会长,不是没见过权柄。他逃的不是穷,是那把会把人坐变形的椅子。


还有严光。他是光武帝刘秀的同学。刘秀坐了天下,把他找来,同榻而眠,想留下做官。严光把脚搁在皇帝肚子上,事后仍回富春江钓鱼。后人把那张钓台写进诗里,有时也写得太风雅。风雅下面是一句硬的:皇帝把位子送到旧人面前,旧人仍选择做自己。斐理伯面对的不是同学,是整个西方教会当时最高的那顶冠。压力更大。可结构一样——来的不是惩罚,是荣耀。惩罚来时说「不」,是骨气;荣耀来时说「不」,才是放下。


也许有的中国人还会想到范蠡。灭吴之后,他不留在越国享受,驾船走了,后来传说成了陶朱公。那是另一路:立了功,看见「飞鸟尽,良弓藏」,先走一步。斐理伯还没有坐上去就走了,比范蠡更早一拍。范蠡怕的是功高之后的杀机;斐理伯怕的是冠本身。一个怕收场,一个怕开场。都是名利将到手时的清醒。


介子推也常被拉来比较。他随重耳流亡有功,重耳即位后赏功臣,他不争,隐进山里,后来有被火烧的传说。那更像「不求报」,和「主动推开最高位」还差半步。真正和三重冠对得上的,仍是许由、庄子、严光这一路:位子是天下或近于天下的,人的回答是逃、是钓、是洗。


贫穷时说不爱钱,没有观众,也没有考验。没有地位时说看开了,那是处境,还不是选择。选择发生在手已经摸到冠檐的时候。斐理伯若真如修会传统所说,藏到山洞里等选举结束,他放下的不是一顶装饰,是「从此可以代表上帝发言」的那种巨大幻觉;许由放下的是「从此可以代表天下」;庄子放下的是「从此被国家供养」;严光放下的是「从此与皇帝共天下」。


中国读书人把这叫清高,有时也把这叫作秀。两样都可能。许由的故事被讲得太干净,干净得像寓言;严光的钓台后来成了景点,景点会把放下变成风景。斐理伯的冠被雕在脚下,游客拍照时也可能只看见构图。


石头和钓台一样,都会被看走样,可是走样,不等于那一退没有分量。


名利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它肮脏,是它合理。冠是用来戴的,相位是用来坐的,同学做了皇帝,出来帮一把也说得通。斐理伯、许由、庄子、严光让人不安的,正是他们把「说得通」推开了。推开之后,世界少一个官员,多一个还能够对自己说「不必」的人。


不必人人学逃。逃也可以是另一种执著。真正可学的只有半句:

东西还没到手,先问一句——我要它,是为了做事,还是为了被它做成另一种人?


问得清,冠戴在头上也行。问不清,冠放在脚下,也只是姿态。斐理伯那尊像最有力的,不是他比谁都干净,而是雕刻家把最高的那顶冠,从脑袋上挪到了鞋边。中国的许由洗的是耳朵,庄子守的是泥里的尾巴。隔着信仰,他们好像在桥的两边,朝同一件事情点头说到:


「能放下的,从来不是没有的东西。  是已经送到手边、还能够松开的那一只手。」

 


四、圣嘉耶当:先求他的国,然后呢?



圣嘉耶当(St Cajetan)——后面高大三角形象征三位一体,作者摄


圣人圣嘉耶当(St Cajetan)站在前面,一手持书,另一手举起,身后那根高大、布满小天使的立柱/方尖碑,柱顶是一颗被小天使托着的圣心,底座两侧卷涡装饰,正面有红褐色椭圆铭牌。


正面看这尊雕像,他手里拿着书。身后高耸着近似方尖碑的结构,云和天使环绕,整体指向三位一体。与它相关的一句经文是:「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可是我更想知道:一个相信这句话的人,遇到瘟疫以后,究竟做什么?只是祈祷吗?不是。


嘉耶当1480年生于维琴察,受过法律教育,后来成为神父,参与创立德亚底安会。可靠的修会与教廷资料记载,他长期参与医院和慈善:在维琴察为当时被视为无法治愈者设立医院,在威尼斯参与类似机构,后来继续照护病人、孤儿和社会边缘者。罗马在1527年的兵灾与疫病中,医院很快住满。传统记载他和同伴不断进入病房。


那么,他用了什么「办法」?这里必须写准。没有可靠证据表明他掌握某种瘟疫治疗秘方。他的办法非常朴素:进入医院,照料病人,帮助缓解痛苦,给予食物和生活援助,给予宗教安慰;对于救不活的人,陪伴他们走到最后。这反而使他的故事更有分量。因为信仰在这里不是「我相信神,所以疾病不会碰我」,而是「正因为我相信,所以别人最害怕接近病人的时候,我愿意走近他」。「先求他的国」不再只是石碑上的一句。它变成手。手会脏。手可能被传染。可是没有手,经文就停在空中。


五、布伦茨维克:为什么一个骑士也站在圣人之间?


捷克传奇骑士布伦茨维克。双手合十的姿态,

为「勇气从哪里来」留下了开放的解释空间。作者摄。


严格说,他并不属于桥栏上的三十组圣人。布拉格人喜欢出一道题:查理大桥有多少座雕像?很多人答三十。若把桥墩旁的布伦茨维克算进去,就是三十一。官方也称之为「第31尊」。他不是圣人,而是捷克传奇里的骑士。传说他远行寻找更高贵的纹章,遇见狮子与怪兽搏斗,帮助狮子获胜,狮子从此成为伙伴。故事后来又连上神剑、捷克银狮,以及国家危难时骑士再出现的想象。现存雕像由十九世纪的卢德维克·希梅克重建,也带有城市权力的象征。


他双手合十。西方艺术里,合十通常可以表示祈祷、虔敬、恳求或谦卑。但我们不能仅凭姿势就断定:他此刻一定在向上帝祷告。官方资料细讲他的剑、狮子、城市与传奇,并没有给这一个手势写下标准答案。这本书最好的写法,不是替雕塑家下结论,而是问:

桥上大多数人物讲信仰,而布伦茨维克讲的是勇气。


一个人面对危险时,勇气从哪里来?是因为相信自己不会死,还是明知道可能失败,仍然认为有些东西值得守?于是一个骑士与那些圣人在这里相遇了。他们最终都在问:当危险真正来到面前时,一个人究竟愿意守护什么?

 

六、圣路德米拉、圣维特、圣伊华:宫廷、神坛与法庭

  

 


圣路德米拉常教孙子瓦茨拉夫读书 作者摄

 

圣路德米拉常被做成教孙子瓦茨拉夫读书的样子。石头里的她并不像殉道者,更像家里的祖母:一手扶着孩子,一手可能还握着那条后来要命的面纱。

 

她大约生于860年,是波希米亚最早公开信基督的王室妇女之一。丈夫博日沃伊受洗后,宫廷并没有变成教堂。儿子们各有各的算盘,儿媳德拉霍米拉更把祖母看成障碍。921年,路德米拉在泰廷的城堡里被勒死。传统说凶器就是她自己的头巾。信仰进入宫廷,从不保证宫廷变得更干净。它只保证冲突会多一重含义:从前是权力之争,现在还可以写成圣与俗之争。

 

孙子瓦茨拉夫把基督教往前推了一步,自己也死在家里。935年前后,他被弟弟博莱斯拉夫杀害。桥上路德米拉那组的底座浮雕,记的就是这后一刀。祖孙两个都死于自己人。

 

波希米亚的基督化,不是田园诗,是一部 domestica 的血史。游客看见“教孙子读书”,容易觉得温情。温情下面是一条勒痕。书没有把刀收走书只让刀多了一种解释。

 

圣维特把名字给了城堡上那座大教堂,也给了这座城最常被说出的音节之一。传说他是西西里的少年,拒绝向罗马的神献祭,被投入油锅、狮群,终于被害。桥上的他站在岩石上,脚下围着狮子。狮子是传统里的刑具,也是后来捷克纹章里的伙伴。同一只兽,可以吃人,也可以守城。名字用得太广,人反而容易模糊:癫痫、暴风、演员、旅人,都来托他。值得留下的仍是那句硬的:不拜,就要付出代价。

 

与内波穆克不同,维特的“不”发生在帝国神坛前。一个拒绝的是国王要他泄露的秘密,一个拒绝的是国家要他跪的那几座像。形式变了,结构相似:权力规定何为正当的敬拜,个人把身体横在规定前面。维特后来成为荣耀,是时间把位置颠倒过来。他活着的时候,更像一个被判了的孩子。

 

圣伊华把故事从宫廷和神坛,拖进泥地。

 

他是布列塔尼的伊沃·埃洛里,约1253年生,1303年死,教士,也是教会法学家。人们记他的,不是判词写得漂亮,是他替穷人打官司,收不到钱也接。寡妇、孤儿、被错判的人,是他的主顾。桥上那尊1711年的像由马蒂亚斯·布劳恩完成,钱来自查理大学法学院。他穿着当时的袍与帽,从高座上俯身,脚下是带着孩子的寡妇和哀求的老人。正义在这里不是蒙眼的女神,是一张弯下来的背。

 

法学院立这尊像,不是偶然。法律若只为已有的人服务,圣像就会变成装饰。伊华把法律从大厅里拖到门口。门口有风,有哭声,有说不清的案情。法庭可以很忙,忙的不一定是最弱的那一造。走过这尊像,不必先成为天主教徒。只需问一句很世俗的话:我读过的那些条文,最后保护的是谁?

 

三位连在一起看,桥上就出现三种空间:家、坛、庭。路德米拉死在家里,维特死在神坛的逻辑里,伊华活在法庭门口。信仰可以进入这三处。进入之后,三处都不自动圣洁,能圣洁的,只有人在那一刻弯不弯得下腰、说不说得出那个“不”。

 

七、圣安多尼:怀里的孩子和找回来的东西



图12-帕多瓦的圣安多尼怀里常常抱着圣婴。

 

帕多瓦的圣安多尼怀里常常抱着圣婴。他1195年生于里斯本,本是奥斯定会士,后来改入方济各会,1231年死在帕多瓦附近,年仅三十六岁。生前以讲道出名,据说能把最硬的经文讲给最普通的人听。死后很快被封圣。民间不太记他的神学,更记他“找东西”:丢失的钥匙、走散的人、说不出口的平安,都来求他。桥上1707年那尊像,他站在花瓶之间,手里抱着孩子耶稣。

 

通俗不是浅。通俗是让走桥的人不需要先读完神学,也能停半秒。半秒里看见的是亲近:圣的事物不必总在高处发光,也可以被一个并不高大的人,笨拙地抱在手臂里。

 

吕特加德那组是俯身与失明;安多尼这组是抱住与找回。一个讲「看不见仍然在」,一个讲「丢掉了还可以要回来」。

 

人们把找不到的东西交给他,有时是迷信,有时是把焦虑安放在一个名字上。安放本身可以很幼稚。幼稚里也有一句正经话:人会丢。丢了钥匙,丢了方向,丢了对自己的耐性。宗教若只会讲宇宙的结构,不会讲抽屉里不见了的东西,它就离日常太远。安多尼之所以站得住,是因为他允许日常把神圣喊小一点。喊小了,人才敢开口。

 

当然,找回来的不一定是神迹。有时只是记忆忽然转了个弯。把所有找回都写成奇迹,是民间的热情。把民间的热情全部斥为无知,是另一种傲慢。

 

桥上这尊像最好的读法,也许是中间那条:你可以不信他真能找到钥匙,你仍可以承认,一个人愿意为别人的失落停下来,这件事本身,已经比许多高明的讲道更像抱住。

 

八、科斯马斯、达弥盎与救世主:会看病的手,和救不完的病




图13-救世主耶稣与医生圣人科斯马斯、达弥盎雕像群。作者摄。

 

这一组是医学院的礼物。1709年,扬·奥尔德里奇·迈尔完成,出资的是布拉格大学医学院。中间站着复活的基督,也就是救世主;两侧是科斯马斯与达弥盎。传统把他们写成三世纪的兄弟,医生,希腊人,行医不收诊金,后来在迫害中殉道。东方称他们为「不收银的人」,西方把他们定为医师的主保。

 

桥上的器皿、药盒、对比希波克拉底与盖伦的铭文,都在说同一件事:治病是一种神圣的劳动,却不是神圣本身。医学院把自己的主保和救赎放在同一座基座上,意思可以很谦虚:治病的人知道自己治不完。人会被治好,人仍会死去。复活若发生,也不发生在手术台上。意思也可以很骄傲:我们与救主并排,医学几乎要分享拯救。两种读法都在石头里。看的人自己决定鞠躬的角度。

 

不要把医生写成圣人,也不要把圣人写成医生。医生的美德是看、问、下手、承认限度。圣人传说里的兄弟还会驱魔、让断肢复原,那是圣徒传的语法,不是病房记录。各做各的事,相遇时互相鞠躬,就够了。鞠躬的意思是:你治这一截身体,我问这一截身体之外还有没有安慰;谁也不要侵占谁的辖区。

 

把这组像放回全书里,它和嘉耶当那一章是亲戚。嘉耶当走进瘟疫病房,没有秘方。这两位被写成不收费的手。收费与不收费,是制度。愿不愿意走近病人,是选择。医学院立像,是希望选择被记住。记住之后仍要看病历,仍要洗手,仍不要把“主保”当成可以省掉诊断的许可证。

 

九、圣巴尔巴拉、圣玛加利大、圣伊丽莎白:三个被写下的女人



图14-圣巴尔巴拉、圣玛加利大、圣伊丽莎白


三女一组,1707年,布罗科夫作坊的作品,费迪南德的风格更明显。中间和两侧站着圣巴尔巴拉、安提阿的圣玛加利大、图林根的圣伊丽莎白。一个拒婚,一个身上缠着屠龙的传说,一个把王冠换成对穷人的手。

 

巴尔巴拉的故事发生在罗马晚期的雾里。父亲把她关进塔,她自己在墙上开了第三扇窗,象征三位一体;拒婚,拒拜旧神,终被父亲之手杀死。塔、窗、刀,是图像志里的零件。细节不可当档案。零件要说的是:一个女子拒绝被安排好的婚与祭,代价是死。

 

玛加利大的传说更烈。她在监牢里遇见魔鬼化成的龙,十字杖把龙劈开,她从腹中走出来。中世纪孕妇向她求生产平安,正是因为这个「从怪物里出来」的想象。龙不必存在。存在的是生产的恐惧,以及一种希望:人可以被某种比龙更大的力量带出来。

 

伊丽莎白是三人里最靠近历史的一位。1207年生,图林根的诸侯夫人,十四岁嫁人,丈夫参加十字军后病死。她把仓库打开给饥民,自己也过得越来越穷,1227年后在马尔堡照料病人,1231年去世,只活了二十四岁。

 

她封圣很快。她不是传说里的塔与龙,而是一个把贵族身份花掉的人。王冠在她这里不是被抢,是被她自己摘下来,换成面包和绷带。

 

把三位立在一起,像把三种书写女人的方式叠起来:贞洁与拒婚,勇力与生产,施舍与降尊。传说层很厚,厚到许多句子不能信。厚本身也是历史。欧洲需要这些形象,来安放无法被宫廷消化的女人——不听话的女儿,不肯只为家族生育的身体,不肯把仓库锁死的妻子。桥上不全是主教与隐士。也有被写进石头里的女子。写她们的人大多是男人。男人写下的拒婚和屠龙,会变形。变形之后,仍能看见一条不肯被安排的脊椎。

 

走过这一组,不必先分清谁手持圣杯、谁踏着龙。可以只带走三问:

我能不能拒绝别人替我安排的命运? 

我能不能在极怕的时候仍求被带出来? 

我能不能在自己还有的时候,把仓库打开一条缝?

 

问完,三女就从名录里走出来,站回风里。风不认识塔,也不认识龙,风认识的是:有人曾经不愿按别人的剧本活了一生。


 

第三部 当信仰遇到权力


第七章 信仰能不能成为失去自由的理由?




图15-圣若望·德·玛达、圣斐理伯·德·瓦卢瓦与圣伊凡雕像群:

下方铁栏、囚徒与守卫构成强烈对照。作者摄。


另一组巨大的雕塑让我想到的是:自由。它是桥上体量最大、当年也最费钱的一组之一。1714年,费迪南德·布罗科夫完成。上方站着三个人:圣若望·德·玛达、圣斐理伯·德·瓦卢瓦,以及被加进来的斯拉夫隐修士圣伊凡。下面却是一座洞穴般的监牢。铁栏后面有被锁住的人。还有锁链、守卫、武器和狗。守卫的形象按当时欧洲习惯,被雕成「异教徒/土耳其人」的样子。

这组作品纪念的是「至圣三位一体赎虏会」。若望和斐理伯在十二世纪末创立这个修会,专门筹钱,把被俘的基督徒从北非和地中海对岸赎回来。那不是比喻。中世纪到近代早期,地中海两侧都有人被抓去为奴。修会的会士甚至发愿:必要时用自己换回别人。底座上那三个戴着锁链、向上祈祷的人,讲的就是这件事。

可是今天看这组石头,还应该多一层历史意识。它不是一张中立的新闻照片。它体现了十八世纪初欧洲天主教社会对奥斯曼世界、对宗教战争、对「谁算自己人」的想象。被囚的人有脸、有祈祷、有得救的希望;对面的守卫则被压成符号:他者不信,他者危险,他者负责上锁。那个时代塑造「异教徒」的方式,都刻在狗和兵器上。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第一,有人因为信仰被关起来,是真的痛苦。把人从锁链里赎出来,是真的善行。

第二,一座公共雕像在赞美救赎的同时,也可能在巩固敌意。它让观众站在「我们」这一边看「他们」,很少邀请人问:铁栏的另一侧,是否也有人因为另一种信仰,被我们的人关过。铁栏本身提出的问题,却比那一组巴洛克象征更老,也更新:一个人是否应该仅仅因为自己的信仰而失去自由?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下一问就来了:是不是只有与我信仰相同的人,才应该拥有信仰自由?

一个基督徒要求基督徒拥有信仰自由,并不难。一个佛教徒要求佛教徒拥有信仰自由,也不难。一个无神论者要求「不必信」的自由,同样不难。真正困难的是:当那个受到压制的人,信的恰恰是我完全不相信、甚至不喜欢、甚至认为有害的东西时,我还承不承认他的自由?如果只承认「自己人」的自由,我们维护的就不是原则,而是团伙。团伙在台上时叫宽容,在台下时叫迫害。换位置,话术可以整句搬过去,只改主语。

如果答案仍然是「承认」,我们维护的才不只是一个群体的利益,而是一项原则:人身与良心,不能仅仅因为敬拜的对象不同,就被锁进洞穴。原则比同情更冷,也更硬。同情看见的是「可怜的自己人」。原则必须看见:那个人让我不舒服,他的经典我一句都不信,他的仪式我甚至觉得荒唐——可是,若他没有伤害他人的具体行为,铁栏就不该为他的信仰而设。这座雕像的当代读法,也许不该停在「修会真勇敢」,也不该停在「这是殖民目光」。两句都对,都不够。更值得带走的是那排铁栏提出的测验:

你愿意把钥匙交给原则,还是只愿意把钥匙留给自己人?



第八章 圣奥古斯丁脚下为什么踩着「异端」书?



图16-圣奥古斯丁脚踩异端书籍, 与 基督徒曾被当成异端关进牢笼 作者摄

 

接下来的一座雕塑,使问题变得更加复杂。圣奥古斯丁。希波的奥古斯丁。公元354年生于北非,430年在汪达尔人围城时去世。西方基督教思想史上,很少有人比他影响力更大,份量更重的人:原罪、恩典、上帝之城、忏悔录里那颗不安的心,后来的天主教、新教都还在和他说话。

桥北侧这尊约1708年的雕像,出自耶罗尼姆·科尔作坊,由布拉格圣托马斯堂的奥斯定会出资。他穿着主教服,右手高举一颗燃烧的心,脚下有一个小孩用贝壳往沙坑里倒水------那是著名的传说:奥古斯丁苦思三位一体,海边小孩说,用贝壳把大海倒进小坑,比你用头脑把上帝装进概念更不可能。还有一个更刺眼的细节:他的脚下踩着被称作「异端」的书。有的记载写着伯拉纠、多纳徒派、摩尼教。这些都是他一生用力反驳过的名字。

看到这里,整座桥的意义突然发生了变化。因为前面我们看到的是受迫害者:内波穆克被扔下河,赎虏会要从监牢里把人赎出来。到了这里,我们开始面对另一个问题:谁来定义「异端」?奥古斯丁本人的经历就是最好的注脚。

年轻时,他信过摩尼教九年。那一套关于光明与黑暗的二元故事,曾是他安放痛苦的屋子。后来他离开了,成为公教会的主教,又用半生去驳斥自己从前的老师,以及伯拉纠关于「人可靠自由意志自救」的主张。一个被后人立成正统柱石的人,自己也曾站在后来被他踩在脚下的那些书一边。

所以,「异端」很少是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牌子。它常常是胜利者事后的命名。今天被称为圣人的人,在自己的时代可能曾被别人视作危险分子。可是一个宗教获得社会地位、获得法庭和学校和桥栏以后,也可能开始把另外的人称作异端。于是就可能形成一个令人不安的循环:被迫害的时候说: 「请给我信仰自由。」拥有权力以后却说: 「你的信仰是错误的,所以不应该存在。」

这并不是某一种宗教独有的问题。佛教史上有过门派相争,儒教有过「异端」二字,近代政治里有过用科学或进步的名义去消灭别人的良心。换一套词汇,结构可以不变。这是人的问题:人一旦把自己的确信和刀把子握在同一只手里,就很难再记得自己也曾是少数。

必须说清楚,思想争辩本身不是罪恶,奥古斯丁写那些反驳,是因为他真的认为某些说法会把人带离他所理解的恩典。一个传统若完全不能说「这个我不接受」,它也就不再是传统。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是非,而在于:是非是否必须变成铁栏、禁书、火堆、或脚下那一叠被踩碎的封面。

燃烧的心可以是热爱,燃烧的心也可以是焚烧别人的稿纸。同一颗心,两种用法。桥上的石头选择了胜利者的姿势:心举起来,书踩下去。我们这些后来的人,不必要求一尊三百年前的雕像符合今天的自由主义课纲。但我们可以在它面前多站半分钟,问一句雕像问不出来的话:当你确信自己手里是真理,你还允不允许别人把相反的书摊开?如果答案是「不允许」,第七章的铁栏,其实已经从桥的另一头伸到了这一头,只是换了看守。

 

         第三部想守住的,不是「所有信仰都一样正确」,那是懒,我们想守住的是更窄的一条:信仰可以激烈,权力必须受限。人可以深信自己看见了光,却不能因此获得关押别人的执照。桥还在,锁链还雕在那里,书还踩在圣人脚下。路过的人若只赞美救赎、只赞美正统,就只读完了石头的一半,另一半写的是:今天你若站在栏外,请记得栏内的人。明天你若站在栏边管钥匙,请记得自己也曾可能被关在里面。



第九章 宗教组织,等于神的教导吗?


这也是我走过查理大桥以后反复思考的问题。桥上三十尊圣人,几乎都是某一种组织选出来、供养出来、立在公共栏杆上的。修会出钱,主教府出钱,大学出钱,贵族出钱。石头站稳了,像真理自己走过来。可是立石头的,是人。选谁能站上去的,也是人。宗教和神的教导,可能不是一回事。

耶稣的教导是一回事:爱上帝,爱邻如己,把另一边脸也转过去,先去掉自己眼里的梁木。后来由人建立的庞大宗教机构,是另一回事:教区、修会、法庭、税收、与国王的盟约、谁可以讲道、谁必须沉默。两者可以重叠,并不自动等同。佛陀的教导是一回事:苦、集、灭、道,不执著于我。后世的寺院、宗派、香火、利益和制度,也不必然等于悉达多本人在菩提树下看清的那件事。老子说的「道」,和后来被官府提倡、被道观经营的那一套,中间隔着许多朝代的手。

只要一个组织由人组成,它就可能出现人的东西:权力。利益。地位。派系。恐惧。甚至腐败。这不是辱骂。这是观察。医院会腐败,并不证明医学是假的。大学会争位子,并不证明求知毫无意义。宗教组织会变质,也不自动证明经典里没有光。把「有人做坏事」直接写成「源头是假的」,和把「源头是真的」直接写成「组织永远正确」,是同一种偷懒,只是方向相反。

宗教组织当然也可能做它该做的事:抄写并保存经典,让一代人还能读到上一辈读过的句子;在瘟疫和战争里开粥棚、收孤儿;给慌乱的人一套共同的节奏,让道德不只停留在私人心情。查理大桥本身就是例子。若没有修会、没有市政、没有捐款人,那些石头不会站在风里三百年。所以问题不是「宗教组织都是坏的」。那样说,只是把复杂的人间,压成一句泄愤。

真正需要分开的是四样东西:神圣教导,个人信仰,宗教组织。政治权力。它们可以牵手,却不是同一个概念。教导是源头处被听见的话,信仰是一个人决定把这话当作生命方向,组织是把话传下去、把人聚起来的壳体,权力是壳体一旦碰到法庭、军队、学校和税簿之后长出来的牙齿。如果不作这种区分,人就很容易把「维护组织」误认为「维护真理」。组织受批评,便说神圣受攻击。账目不清楚,便说是外道在破坏。有人离开,便说是堕落。于是最该被拿来对照源头的东西——组织自己的行为——反而获得了豁免。

更危险的下一步是:因为确信自己掌握真理,而开始替别人决定——你应该相信什么。 你不可以相信什么。决定的方式不必总是锁链,也可以是嘲弄、开除、不让出版、不让升学、不让进某扇门。铁栏有铁的,也有空气做的。空气做的铁栏,拍照时往往看不见。

这时候,受迫害者与迫害者之间的距离,可能并不像我们想象得那么遥远。同一个人,昨天还在栏内祈祷,明天就可能站到栏外数钥匙。换的不是人性,只是位置。位置一变,昨天用来保护自己的那句「信仰自由」,会不会被收进抽屉,另换一句「为了真理必须整顿」?桥上的圣人不能回答。他们是被组织选中后才站上去的。能回答的,只有还在走路的人:你敬的是那句教导,还是发工资、赐名号、分配讲台的那张桌子?

两样都可以存在。只是不要叫错名字。叫错名字的时候,人会为桌子去伤人,还以为自己在护住天上的光。


第十章 当受迫害者获得权力以后


人在弱小的时候,很容易理解自由的重要,因为自己需要自由。内波穆克被扔下河的那一夜,任何旁观者都懂:不该为了一句不肯说出口的话,把人抛进河里。洞穴里那三个戴锁链的人朝上伸手时,同情是便宜的,因为我们站在栏外,风是自由的,所以看得清楚。可是,当自己成为多数,甚至获得政治权力以后,还能不能把同样的自由给予别人?这才是更困难的考验。

弱者要自由,是求生,强者给自由,是克制。求生几乎是本能,克制必须靠记忆。记忆一旦丢失,昨天的囚徒,就会变成今天的看守,并且真诚地相信:这一次不同,因为这一次掌握的是真理。所以,查理大桥上铁栏后面的囚徒,和奥古斯丁脚下的「异端」书籍,最好放在一起看。一个告诉我们:被剥夺自由是什么样子。锁链很具体,狗和兵器也很具体,而人被减成一个需要被赎回的对象。

另一个提醒我们:获得解释权以后,人会把不同意的文字踩在鞋底,还把这一脚叫作捍卫正统。书没有流血,可是被踩碎的是别人公开思想的空间。两尊雕像隔着桥面。一种叙事赞美救赎,一种叙事赞美胜利。把它们单独看,都可以很感人。把它们并在一起,才会出现那道不舒服的光:你是否只反对加在自己人身上的锁,却欣赏加在别人思想上的脚?一个文明真正成熟的标志,也许不是:「我终于可以公开相信自己的信仰了。」

那只是第一课。第一课很重要。没有它,人会窒息,可是第一课及格,并不等于毕业。更难的一句是:「即使我认为你的信仰是错的,我仍然不使用权力强迫你相信我的。」这句话里有两半,少一半都不成立。前半承认:我可以深信你错了,不必假装所有道路一样平。后半承认:我的深信,不是逮捕证,人可以争辩、写书、离开、劝说、公开批评。人不可以仅仅因为对方不跪同一座像,就把对方关进洞穴,或把对方的书堆到圣人脚下。

这不是相对主义。相对主义说:对错不重要。这里说的是:对错很重要,所以更不能用对错当棍子。棍子一旦合法,下一次轮到谁来定义对错,谁都说不准。奥古斯丁年轻时读过的那些摩尼教的书,后来成了他脚下的战利品。历史会开玩笑,笑话的成本,通常由当时的少数派先付。走过这座桥的人,很容易拍下内波穆克发亮的浮雕,求自己还能再来。也可以拍下那排铁栏,感慨一句人道,更少有人愿意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问自己:

假如明天我不再是少数,我还会不会为那个让我厌恶的人,保留他做少数的权利?如果答案是会,桥上的石头才真正被读完。如果答案是不会,那么第三部的标题就不必写「当信仰遇到权力」。权力其实一直在。变的只是:它此刻在谁手里。

第三部想留给走路的人的,不是对某一种宗教的判决,而是一块试金石:

看一个人和一个时代,不要只看他们受害时说的话。要看他们手里有钥匙时,把钥匙插进哪一把锁。


 

第四部 为什么中国没有走上相同的道?


第十一章 中国为什么较少发生欧洲式宗教冲突?


从欧洲回头看中国,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差异。差异不是「那边残酷、这边温和」。中国历史当然发生过宗教压制,有的相当严重:毁寺、还俗、禁书、杀僧,民间教门被当作逆案来打。把中国写成天然宽容的乐土,是另一种偏见。可是,中国较少出现欧洲某些历史时期那种持续多年、围绕不同宗教或不同教派「谁才是唯一正统」而展开的大规模宗教战争。

三十年战争那样把教义分歧、王朝利益和土地绑在同一根导火索上的局面,在中国历史上并不构成主旋律。更常见的,是皇权对某个坐大的宗教机构动手,或对被认为会动摇秩序的民间教门动手。打完之后,庙还可以再开,香还可以再烧,变的是规模和监管,不一定是「从此只准一种救赎学说存在」。一个重要原因,可能在于两种文明的信仰结构不同。

欧洲中世纪后期到近代早期,一个人的灵魂归属,常常被要求说清楚:你是公教会,还是路德,还是加尔文,还是再洗礼派。教派不仅是心情,也是法律身份、财产继承、谁能担任公职、孩子在哪受洗。查理大桥上那些石头,就是这种结构的公共表达:正统有形,异端有名,锁链有对象。

而中国人长期讲:儒、释、道。三者并不相同:儒家重人伦秩序,佛教讲出离与因果,道家讲自然与虚静。朝堂上互相攻击的奏折,写过一千年,可是一个普通人通常不觉得:如果我读孔子,就绝对不能进庙;如果我信佛,就绝对不能接受道家的养生和生死观;如果我祭祖,就必须在三者中领一张唯一的身份牌。

在日常生活里,这几样常常叠在同一家人身上:丧礼按儒家的孝来办,超度请和尚来念,房子的风水按道家的另一套说法来看。知识分子可以「以儒治世,以道养身,以佛修心」,这句话被说得太顺口,几乎成了套话;但套话能流传,说明结构允许它存在。欧洲某些时期不允许的,正是这种叠层:你不能同时把两套互斥的救赎方案,都叫作自己的正统。

因此,中国传统社会较少形成那种围绕「唯一正统」长期展开的宗派战争,冲突更多发生在另一条线上:教团与朝廷,寺院经济与编户齐民,民间秘密结社与治安。那是权力和秩序的问题,不完全是「哪一本经才能上天堂」的问题。但这绝不等于中国古代没有宗教压制,少了欧洲式的教派大战,不等于多了现代意义上的良心自由,只是刀口朝向的理由,常常写着「乱政」「耗财」「左道」,而不总是写着「你的三位一体算错了」。

从查理大桥走回长安和开封,看见的不是「中国更善良」,而是:两种文明把「信仰」安放在社会里的位置不同。一边更像户籍。一边更像家具——可以几件同时摆在堂屋里,直到某件家具大到挡住了皇权的路。


第十二章 「三武一宗灭佛」:真的是因为仇恨佛法吗?


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宗教压制事件之一,就是三武一宗灭佛。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四位皇帝在不同年代,都曾大规模限制佛教。前三位谥号或庙号里都有一个「武」字,所以又叫「三武之祸」。如果只看到「灭佛」两个字,很容易产生一种印象:这些皇帝仇恨佛教教义,要把佛彻底从中国人的心里铲掉。历史远比这复杂。

北魏太武帝的背景里,有道士崔浩的影响,有「佛是外来的」这种文化焦虑,也有寺庙藏械、被认为与叛乱有牵连的政治刺激。北周武帝连道教一并限制过,重点是把僧道人口和庙产收归国用,好打仗、好养兵。唐武宗本人偏向道教,会昌年间的诏书里确有「祛除夷狄之教」的口气;可真正把动作做大的,是安史之乱以后中央财政的亏空:寺院免税、僧尼不纳赋役、铜像铜钟又是现成的铸钱材料。后周世宗面对的是五代残破,整顿的同样是寺产和度牒,不是在经院里重写一部《中论》。

墨尔本大学特藏的一篇研究综述写得很清楚:这些事件背后有宗教、思想、政治、族群以及社会经济等多重因素;寺院的土地和财富、免税地位、僧尼脱离国家税役体系,以及战争后的财政压力,都是重要背景。会昌灭佛期间,寺院财产被没收,大批僧尼被迫还俗,一些佛像的金属被回收用于铸钱。诏书自己报过账:毁掉的大寺四千六百余所,招提兰若四万余,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收回的土地以千万顷计。

所以,把「灭佛」简单理解成「皇帝恨佛」,是不够准确的。恨可以有,外来的、不拜君父的、消耗编户的,都可能被写成可恨,但驱动那几场大动作的,常常是另一句话:国用不足,而寺太富、僧太多。这当然不是为强迫还俗、毁寺、熔像辩护,人被从寺院里赶出来,经典被烧,铜佛变成铜钱,痛苦是具体的。区分动机,不是减轻伤害,只是避免用错尺子,它帮助我们分开两种现象:压制宗教机构,不一定完全来自对教义本身的仇恨。

为唯一正统而开战,才更接近查理大桥上那类「异端」逻辑。在中国历史中,皇权更经常面对的问题是:一个拥有大量人口、土地、财富和社会影响力的宗教力量,应该与国家权力保持怎样的关系?寺院若成了国中之国,皇帝会感到威胁,无论寺里供的是佛还是别的什么。欧洲历史中的一些宗教冲突,还包含另外一个问题:究竟哪一种教义、哪一个教派,才有资格代表唯一正统?错了的那种,不仅不该免税,根本不该存在。

两者有重叠。北魏的诏书里也有意识形态。唐武宗也嫌佛是「风教」之蠹。但主轴仍不完全相同。一边更像国家在收回失控的庄园。一边更像灵魂市场只准一家开店。走过查理大桥的人,看见的是教义被铸成铁栏。翻开会昌年间的账册,看见的是铜佛被铸成钱。两都残酷。残酷的理由,却不是同一句经文。


第十三章 三教为什么能在中国共存?


中国传统文明很值得研究的一点,就是它发展出了相当强的宗教和思想兼容能力。兼容不是和谐海报。儒释道之间有竞争,有批评,有冲突。韩愈要人火其书、庐其居。理学家骂佛老乱伦常。佛门里也有人把儒家说成只治此岸。道士进宫,和尚进宫,彼此在皇帝面前抢过话语权。三武一宗说明:兼容破裂时,破裂可以很猛,可是破裂之后,结构往往还能合上。庙毁了会重建。僧还了俗,下一朝又会发度牒,士大夫骂完佛,回家仍可能给亡母请一场斋。这种弹性,来自几个叠加在一起的习惯。

第一,中国的主流关怀,长期更靠近治理与人伦,而不是唯一救赎方案的垄断。谁来当皇帝、如何孝顺、如何做官,比「邻村那套三一论是否亵渎」更占朝廷的白天。灵魂的精细划分,大多留在寺观内部,没有全部升格为国法。第二,三种传统在功能上被分开使用。儒家管公开的秩序:家、国、礼、考试。佛教管死、苦、来生、慈悲。道家管身、时运、进退。功能一分,一个人同时使用三套工具,就不必然被看成叛教。欧洲某些教派冲突的核心,恰恰是功能不能分:救赎只有一条管道,管道错了,整个人错。

第三,皇权把自己放在三教之上,而不是三教之一。皇帝可以封禅、可以写《三教平心论》一类的话,也可以灭佛。最高仲裁者是朝廷,不是罗马式的普世教座。这带来压制,也带来一种冷的平衡:哪一家都很难把另外两家从帝国里永远开除,能开除人的,是皇帝,不是住持。

普通人的生活把这套平衡过得很日常。祭祖、读经、上香、讲节气,可以出现在同一本家书里。这并不意味着古代中国已经拥有现代意义上的宗教自由。皇权仍然可以干预宗教。白莲、罗教、各种被标成「邪教」的民间结社,曾被严厉镇压。兼容的是已被纳入文明家具的那几件;未被承认的,照样可以变成谋反的证据。所以不能把中国历史浪漫化。三教并存,不是人权宣言。它更像一种文明的技术:在「唯一正统」尚未成为社会组织原则的地方,让几种古老的说话方式并排活着。

真正值得带离这一章的问题,东西方其实汇合了。查理大桥用铁栏和脚下的书来问,三武一宗用熔掉的铜佛来问,问的是同一句:一个人能不能坚定地相信自己的道路,同时允许其他道路存在?中国的经验说:在日常生活里,这曾经做得到一部分。中国的经验也说:一旦教团富到像一个政府,或民间教门被看成像一支军队,兼容会立刻收紧。欧洲的经验说:当教义被写成唯一户籍,自由会先从少数派家里消失。

两边都不自动通向现代的那项原则。原则仍然要另写:「深信自己的,不必消灭别人的;管理组织的,不必管理别人的灵魂」。

 

第四部若有一句收束,大概是这一句东西方道路不同,不是因为谁天生更慈悲,而是因为历史把「信」安放在不同的家具上。看见差异,是为了把原则看得更清楚——不是为了再做一次谁更优秀的竞赛。


 

第五部 迫害为什么能够发生?


第十四章 真正实施迫害的人是少数,为什么多数人沉默?


走到这里,我越来越想问:历史上的大规模迫害,究竟是怎样发生的?真正制定政策的人,其实永远是少数。起草法令的是少数,签字的是少数,直接动手的也往往是少数。那么,其他人在哪里?


美国大屠杀纪念馆对「旁观者」的研究提醒我们,这个词很容易把现实抹平。有的人确实只是沉默;有的人害怕;有人感到自己无能为力;有人屈从于邻里和同事的目光;有人原本就对受害者抱有偏见;还有一些人,从受害者失去的工作、店铺、房屋和财产里,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沉默不是一种表情,沉默是一张清单。


这使我意识到:一场迫害并不需要把所有人都变成恶人,它只需要让不同的人各退一步。有人说:「跟我没有关系。」有人说:「上面一定有它的理由。」有人说:「大家都不说话,我为什么出头?」有人说:「我还有家庭和工作,不能给自己找麻烦。」还有人说:「如果他们完全没有问题,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于是社会并没有突然出现几百万张青面獠牙,它只是出现了大量各有理由把目光移开的普通人。每一个理由单独听,都像家常,可是这些家常加在一起,就会给迫害留出一条很宽的走廊。政策从走廊的一头走进来,受害者从另一头被带出去,中间站着的人,多数认为自己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有时正是一种做。查理大桥上的铁栏是石头雕的。人间的铁栏,常常先用沉默砌起来。先有「不关我的事」,才有「可以关他们的事」。少数人手上的笔,需要多数人脸上的空白。空白足够久,笔就会越写越大。


所以,问迫害如何发生,不能只问恶魔在哪,也要问:那一年,那一条街上,那些还能够买菜、上班、把孩子送去学校的人,把眼睛放在了哪里。


第十五章 从「与我无关」到「他们一定有问题」


旁观还有一种更加隐蔽的变化。它不发生在广场上,发生在一个人反复对自己说话的时候。一个人第一次看见邻居受到不公,也许会觉得:不应该这样,心里还有刺。可是如果这样的事情持续多年,而他始终没有做什么,刺会变成一根刺和另一根刺互相打架。一边是:他们受到的待遇是不公平的;另一边是:可是我一直没有帮助他们。


怎样让自己睡得着?一个办法是改变行为:站出来,送一袋粮食,不转发那篇污名,把孩子从嘲笑的队伍里拉回来。这样做有风险,风险大小因时代而异,但风险是真的。还有一个更容易的办法:改变自己对受害者的看法:也许他们真的有问题,也许上面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也许报上写的是真的,也许他们自己太极端、太招摇、太不像我们。


美国大屠杀纪念馆在整理相关研究时也谈到这种机制:当人长期面对他人的严重受害却没有行动,为了减轻心里的冲突,旁观者可能逐渐疏远、贬低受害者,甚至开始认为他们「罪有应得」。不公平一旦被改写成「事出有因」,旁观者就不必再面对自己的无所作为。他不是冷。他只是「想清楚了」。


这样一来,沉默不再显得像懦弱,而可以被解释成理性。理性是一枚很光亮的徽章。戴上它,人可以在饭桌上把一句很重的话,说得很轻:「他们那样,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因。」这也是为什么许多迫害都会伴随对受害群体长期的、重复的、细节化的负面宣传。宣传不必每一句都荒诞。它只需要把「他们」从「可能是我」里搬出去。


如果一个社会始终把受害者看成与自己一样会生病、会养孩子、会在夜里失眠的人,迫害很难长期维持。要让普通人接受另一些人遭受不公,一个有效的方法,就是首先让人觉得: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不一样,可以是信仰。可以是出身。可以是口音。可以是一张被反复描黑的画像。画像画得够久,邻居就不再是邻居,而变成一个类别。类别是便于处理的。类别没有脸。没有脸的人,被带走时,街坊比较容易继续把碗洗完。


第十四章里那些各有理由的沉默,到了这一章,有可能长出第二层皮肤:不是「我不敢」,而是「他们活该」。第一层让人逃走。第二层让人安心。安心的旁观,比害怕的旁观更难叫醒。


第十六章 「我只是执行命令」:平庸之恶


旁观者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普通人,他们真正参与了迫害。可是,他们可能一点也不像故事书里的恶魔。他们早晨起床去上班,坐在办公室,填写表格,盖章,登记姓名,分类档案,清点没收来的家具,安排车厢,把一列名单从这张桌子传到那张桌子,晚上回家,和家人吃饭,问孩子功课。第二天继续上班。


纳粹迫害的历史表明,那台机器不仅依靠最高领导人和直接扣扳机的人,财务人员可以处理被没收的犹太人财产,档案人员可以给身份打上标记,教师可以按指定口径上课,铁路员工可以让列车正点,警察可以完成围捕。许多动作单独看,只是「工作的一部分」。连接起来,却是一条把人送往毁灭的传送带。这使人想到汉娜·阿伦特在艾希曼审判后写下的那个刺耳的词:「平庸之恶」。这句话非常容易被用坏。


它绝不是说:罪恶很平常,所以没有那么严重,也不是说:艾希曼只是服从命令,因此可以减轻罪责。它提出的是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巨大的罪恶,是否一定需要一个每天对着镜子练习残忍的恶魔才能完成?


未必。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行为切成很小的行政切片——「我只负责登记。」「我只负责押送。」「我只负责签字。」「政策不是我定的。」「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做。」于是每个人都只看见自己这一小步。没有人觉得自己制造了最后的结果。历史看见的,却是这些小步接成的巨轮。


这里必须补上一笔。后来不少历史学家对阿伦特如何刻画艾希曼本人提出了重要质疑,认为她低估了他对纳粹意识形态的认同,也低估了他在岗位上的主动。直到今天,如何理解艾希曼,以及「平庸之恶」这个词该用到什么程度,学界仍有争论。因此,这个概念更适合当作一种道德和哲学上的警报,而不能被简化成:那些罪犯全是没有思想的小职员,有些人是狂热的,有些人主动发明办法,好让机器转得更快,有些人从房子和职位里拿到好处,还有一些人,则在重复的公文里,把判断是非的那根筋,慢慢坐麻了。


警报仍然有效,因为它指向一种现代社会特别容易出现的分工:恶不必长出犄角,它可以穿上制服,学会用词准确,按时下班,分工越细,个人越容易说「那不是我的那一段」,可是受害者遇见的不是一段,是整条河。


第十七章 法律允许,就等于没有责任吗?


于是我们碰到了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如果我做的事情完全符合当时的法律呢?如果上级已经签字呢?如果全科室都这样办呢?如果拒绝就丢饭碗,甚至更糟呢?我还有没有责任?如果「当时法律允许」能够成为最终的免责理由,那么掌握立法权的人只要先把不公正写进条文,随后发生的一切就都没有人需要负责。条文成了洗手法。洗得越干净,手上的事越像公务。


历史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论。纽伦堡之后,人类至少在原则上承认过:实定法不是道德的天花板。制度可以规定一个人的职位,上级可以发出命令,法律可以规定程序,可是这些东西不能彻底承包一个人最基本的判断:眼前这件事,是不是在把人不当人。


所以「我只是执行命令」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只是事后逃避惩罚。而是一个人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可能已经把一样更要紧的东西交了出去:判断是非的责任。责任一交,人就变成管道,若管道很通畅,那通畅的管道,最适合输送巨大的错误。


这并不是要求每个科员都去改写宪法,那不现实,它要求的是更窄的一条:当命令明显是在伤害无辜,人至少还知道自己正在伤害。知道,和假装不知道,是两种人生。知道而仍去做,是罪的一种。假装不知道,是罪的另一种包装。包装越像工作,越需要被拆开看。法律可以减轻一个人在某个法庭上的处境,不能自动抹掉他在夜里对自己说过的话。夜里那句话若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也许比违法更大:判断的器官,已经提前离职了。


第十八章 普通人一定要成为英雄吗?


说到这里,我们也不能冲向另一个极端。是不是要求每一个普通人,在高压里都成为英雄?并不是。在真正的高压环境中,公开反抗可能意味着失去工作、自由,甚至生命。站在安全的后世,用满格的勇气去评分过去每一个普通人,并不公平。事后的道德,便宜得像旅行纪念品。当时的人没有这份便宜。


历史研究也显示:普通人的选择受到恐惧、从众、权威、利益、旧有偏见等多种力量拉扯,可是,相似环境中的人仍然走出了不同的路。有人参与,有人沉默,也确实有人冒险藏人、传信、留一扇门、把一份名单填错。少数的义举不能美化时代,却能证明时代没有把所有人的选择权没收干净。所以真正值得问的,也许不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成为英雄?」而是:「一个普通人最低限度可以不做什么?」


也许他不能改变整个制度,但是他可以不告密,可以不编造邻居的罪状,可以不因为别人的信仰、出身或沉默而当众羞辱他,可以不伸手去接那套便宜下来的家具,可以不把当天的宣传,原封不动地当作睡前故事讲给孩子。如果职位里还剩一点缝,他可以让伤害少落在一个人身上,如果还能说一句公道话,一句也就算一句。


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小。小到不够写进纪念碑,可是迫害本来就是由无数很小的选择砌起来的:一张表,一个章,一次点头,一次把目光从窗口挪开。那么,阻止迫害,也可能从一个又一个很小的拒绝开始。拒绝不一定能赢,拒绝至少不把砖头亲自递过去。这也是为什么我最后决定把这本书的副标题,落在几个很普通的字上:普通人的选择。


英雄的故事需要英雄,迫害的机器,却常常只需要足够多的普通人,在足够长的时间里,作出足够小的让步。反过来也一样。一个社会若还能被挽救,挽救它的往往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许多个并不出名的人,在能伤害时少伤害了一点,在能说话时没有把谎说圆。

 

              第五部走到这里,桥已经走完,人还在街上。街上没有巴洛克的铁栏,可是表格、传闻、利益和恐惧都在。问完圣人、问完皇权、问完三教之后,最后要问的是自己:

下一次轮到沉默如此方便的时候,我准备把哪一种最小的选择,从手里放过去?


 

第六部 如果事情发生在今天


第十九章 欧洲为什么应该能够理解今天中国发生的事情?


2026年法轮功在布拉格游行现场。

走下街道再回到查理大桥,历史与现实发生了连接。(大纪元图片)


2026年我重新来到布拉格时,亲眼看到了法轮功举办的反迫害大游行。法轮功,也叫法轮大法,从1999年开始,一直被中国共产党镇压迫害,至今已经26年多了。游行的人来自不同国家,他们举着横幅,上面写的大多是:「停止迫害法轮功」,「法轮大法好,真善忍好」,还有人举着被迫害致死的大陆法轮功学员的照片,有人举着各国文字书写的小展板。当我从查理大桥下来,看见那些曾经受迫害、后来被刻进欧洲记忆里的人物:被扔下河的人,铁栏后的人,脚下踩着书的人,我突然意识到,历史与现实在那一刻其实靠得很近。


从1999年7月起,中国政府对法轮功实施全国性打压。国际特赦组织在1999年和2000年的报告中,已记录大规模拘押、酷刑、不公审判,以及拘留中死亡等指控。二十多年后,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在近年年度报告中仍写:法轮功修炼者因其信仰继续遭到监禁;2026年报告及相关陈述继续把中国列为存在系统性、持续且严重的宗教自由侵犯的国家,并提到对法轮功修炼者的关押,以及2025年一些年长修炼者被判刑、在押期间死亡的报告。中国政府则长期将法轮功定性为依法取缔的组织,并以自己的法律和政治话语为相关措施辩护。


这些资料的来源、证据类型和具体个案,当然应该分别审查。报告不是圣经。个案需要核对。政府的辩护也应当被听见,然后被拿去对照事实,而不是自动当成句号。但是有一个原则问题并不复杂:一个人是否应该因为和平地坚持一种精神信仰,而受到任意拘押、酷刑或其他严重侵犯基本权利的待遇?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这个否定不能只适用于欧洲中世纪的异端、只适用于被扔进伏尔塔瓦河的告解神父、只适用于铁栏后那些被雕成石头的基督徒。原则若只保护自己熟悉的圣徒,就还不是原则。


欧洲自己的历史,应该使欧洲人对这个问题并不陌生。这座桥立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人觉得迫害已经毕业。它是提醒:毕业是幻觉,换一套词汇、换一个世纪、换一种被宣布为危险的修炼,铁栏可以重新出现。认出它,需要的不是对法轮功先有好感,而是还记得自己为什么给内波穆克立像。


第二十章 「我不相信你的信仰」,其实还不是最困难的问题


过去谈到宗教自由,我们常常问:我不相信你的信仰,是否仍然愿意保护你相信的权利?这是一个重要问题。第七章已经问过。许多人在课堂上会答「是」,但今天再想,我觉得这个问题还不够,因为如果在英国、德国、法国或者捷克问一个普通人:「即使你不相信一种宗教,你是否认为别人有权相信它?」很多人都会说:「当然。」这句话已经进入了现代人的文明礼貌规范中。礼貌很珍贵,但礼貌也很容易停在口头,真正更加隐蔽的问题,可能是另一句听起来毫不激烈的话:

「我不了解法轮功,我也不想了解。」


这句话甚至很合理。世界上的宗教、哲学和修炼方法那么多,没有任何人有义务全部研究一遍。不了解,是一个人的自由,不感兴趣,也是一个人的自由。对于一般信仰,这种态度本身没有什么错。书店那么大,谁都有权从某一排书架前走过去。可是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我为什么不想了解?是因为认真看过以后,认为它不适合自己?还是因为在真正了解之前,头脑里已经有了某种预设的结论?


「这是宗教。」「这是气功。」「这是中国人的东西。」「这不是科学。」「跟我没有关系。」或者只是:「我以前听别人说过。」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么阻挡一个人的,可能已经不再是理性判断,而是一个从来没有经过自己验证的观念。观念很轻。它不需要读原书,不需要听一个具体的人把故事说完,它只需要一个标签。标签一贴,好奇心就可以下班。

 

第五部写过:迫害要持续,常常先让人觉得「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在安全的国家里,不一定需要警察来完成这一步。一句「不想了解」,就可以把一整群人从可理解的人类里挪走。挪走之后,消息再来,也只是远处的噪音。噪音里没有脸。没有脸的人,不容易进入原则。


所以,宗教自由在今天的难点,往往不是有没有人敢说「我保护你信的权利」,而是有没有人愿意在保护之前,先把对方从标签里赎出来,当成一个可以被询问的对象。询问不等于皈依,询问只是拒绝让偏见代替眼睛。


第二十一章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帮助呢?




法轮大法五套功法示范图。来源:法轮大法官方网站(Exercise Instruction Videos)。


写到这里,也许应该先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法轮功究竟是什么?


按照法轮大法官方网站的介绍,法轮大法也称法轮功,是李洪志先生于1992年开始公开传授的一种佛家修炼方法,以「真、善、忍」为修炼原则。它包括修心和炼功两个方面:一方面在日常生活中按照真、善、忍要求自己,在利益、冲突、委屈和诱惑面前修炼自己的心性;另一方面炼习五套功法。这五套功法动作舒缓,简单易学,包括四套站立功法和一套打坐功法,不特别要求固定的时间、地点和方位。法轮大法的主要书籍、炼功音乐和教学录像可以在官方网站免费阅读或下载,各地炼功点通常也是义务教功。


如果事情只有这些,也许法轮功不会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迅速传播。许多人最初走进炼功点,还有一个非常实际的原因:他们认为炼功以后身体状况有了明显改善。


1998年9月,一个由医生、医学教授等组成的调查组,对广东广州、佛山、中山、肇庆、汕头、梅州等十个城市的12,553名法轮功学员进行了身心健康问卷调查。其中10,475人报告修炼前患有一种或以上疾病。调查报告称,77.5%的人认为自己已经「痊愈或基本康复」,20.4%的人认为有所好转,两项相加,报告所称的「祛病健身总有效率」为97.9%;同时,89.4%的受访者认为自己的心性和道德状况也有所改善。


97.9%是一个非常高的数字,高到今天的读者第一次看到时,完全有理由问:可信吗?应该问。从现代循证医学的标准来看,这并不是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的临床试验。受访者本身就是法轮功修炼者,疾病以及改善程度很大部分来自本人报告,也没有随机选择的非修炼者对照组。因此,我们不能把「97.9%」简单理解成「现代医学已经证明法轮功能够治愈97.9%的疾病」。


可是,这也不意味着这项调查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们。一万多人不是一两个传奇故事。即使暂时不讨论其中的因果关系,它至少记录了一个值得研究的现象:为什么当时有这么多人认为,修炼以后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发生了明显变化?


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也接触到不少修炼者自己的故事。有人最初走近法轮功,并不是为了寻找宗教信仰,而是因为身体不好;有人过去接受的是无神论教育,根本不相信神佛;也有人最初只是跟着家人或朋友一起炼功。可是多年以后,他们谈起自己为什么仍然坚持时,说得最多的往往已经不只是疾病,而是自己的脾气变了,家庭关系变了,对利益和得失的态度变了,甚至对人生意义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


比如英国的法轮功学员李丽,她1997年开始修炼法轮功,当时只有三十多岁,却已经一身疾病,各种治疗方法效果都不理想。她回忆,开始阅读法轮功书籍和炼功以后,身边的人觉得她整个人精神起来了。但她认为,修炼带给她更重要的变化不是身体,而是改变了她过去对生命和道德的看法。她从小接受无神论教育,过去根本不相信神佛;后来,她开始相信中国古人所说的「人在做,天在看」,也开始用这样的观念约束自己的一言一行。


一个人的故事不能代替临床试验,但是一个人的生命经历,也不能因为不是临床试验就变得毫无意义。这两个尺度,我们最好同时保留。


平常的时候,这种区别似乎并不重要。一个身体健康、生活稳定的人完全可以说:「我没有兴趣。」这句话在晴天成立,可是人的一生不会永远晴天。有一天,我们可能面对严重疾病,可能面对衰老,可能面对无法解释的变故,也可能面对死亡。甚至可能走到一个时刻:医生已经把能够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等待和未知。


到了那个时候,一个问题会突然变得非常实际:如果世界上存在一种我过去从未认真了解过的身心修炼方法,而许多人认为自己从中获得了身体、精神或者道德上的改变,我愿不愿意至少花一点时间了解它?


要理解这个问题,还必须回到1998年至1999年的中国。法轮功当时究竟有多少人修炼,今天已经很难得到一个精确数字,不同来源之间的差距很大。人权观察后来整理资料时指出,法轮功方面称1999年中国大陆有七千多万修炼者;中国政府在1998年底曾估计约四千万,而镇压开始后公布的数字又下降到约二百万。一些其他资料则记录过七千万甚至更高的估计。数字虽然有争议,但有一点没有多少争议:到1990年代末,法轮功已经成为中国规模非常庞大的民间修炼群体。


而且,在1999年全面镇压开始以前,中国官方对法轮功并非一直持否定态度。1998年,中国国家体育总局曾对法轮功进行调查;同一年,刚刚卸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的乔石也组织人员进行了调查。有关乔石调查的资料后来将其结论概括为:法轮功“于国于民,有百利而无一害”。由于我目前没有找到全国人大常委会正式发布这一结论的一手文件,因此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这是乔石等人调查后被广泛转述的结论,而不是全国人大常委会的一项正式决议。 英国议会后来收到的一份书面证词也引述了国家体育部门1998年的调查,称受访者中97.9%报告健康有所改善,并引述调查人员对法轮功改善健康、社会稳定和道德状况的正面评价。(Parliament Committees)


当年的一些报道还留下了另外一种今天很难想象的法轮功形象:普通市民清晨在公园里炼功,义务教功,不收费;一些党员、知识分子、军人和普通工人也在修炼。《华盛顿邮报》后来回顾这一时期时指出,法轮功曾经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官方支持,参加者来自社会各阶层,其中包括知识分子、军人和老党员。(The Washington Post)


写到这里,我忽然发现,前面那个双目失明的吕特加德又回到了这本书里。她曾经使我问:我看不见的东西,就一定不存在吗?现在的问题变成了:我不了解的东西,就一定不值得了解吗?


医学需要证据,这是现代文明非常重要的一项成就。一个人说自己患了癌症,不能只凭感觉诊断;一种药声称能够延长生命,就应该接受临床研究;如果有人利用绝症患者的恐惧,出售没有可靠证据的所谓神药,更应该警惕。但是人的生命并不全部装在化验单里。一个过去暴躁的人变得平和了,一个经常与家人争吵的人不再争吵了,一个把金钱看得很重的人开始愿意帮助别人,一个长期觉得人生没有意义的人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方向,这些变化同样真实,只是测量它们的方法,与测量血糖、肿瘤大小或者血压不同而已。


这正是讨论法轮功修炼者的健康经验时最容易混淆的地方。一个修炼者说:「我的病好了。」医学研究者自然会继续问:原来的诊断是什么?有没有病历?有没有同时接受其他治疗?疾病本身是否可能自然缓解?改善持续了多久?有没有对照组?这些问题完全合理。但是,如果医学研究最后只能说「目前无法确定因果关系」,它所表达的是「我们还不能证明为什么发生」,并不等于「这个人什么也没有经历过」。


1998年的调查值得保存,也值得用更严格的现代研究方法重新检验。真正科学的态度,既不是看到97.9%便宣布一切已经得到证明,也不是因为调查没有达到今天最高等级的临床试验标准,就把一万多人的自我报告全部扔掉。前者可能太快相信,后者也可能太快否定。


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知识边界里。科学家如此,医生如此,宗教人士如此,修炼人也如此。边界本身并不可怕,人不可能什么都知道。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还没有了解,就已经确信自己知道答案。「看不见」可以是感官的限度,也可以是仪器的限度;「不想了解」却常常是意志的限度。


第二部把科学史请进来,是为了说明测量的范围会改变。到了第六部,这句话也可以从实验室挪到我们自己身上:一个人愿意了解的范围,同样可以改变。真正的谦卑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很简单的操作——把结论往后挪一步,把材料往前挪一步。看过以后,结论仍然可能是「我不相信」或者「这不适合我」。那没有关系。至少到了那个时候,说话的是你自己,而不是一个从来没有重新检查过的标签。


对于法轮功,我认为同样应该如此。法轮功不能因为受到迫害,就自动证明它的一切主张都是正确的。受迫害与教义是否正确,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但是反过来,法轮功也不应该仅仅因为中国政府的定性、媒体上的报道、社会印象,或者一个人过去形成的某种观念,就自动被判定为「不值得了解」。了解一件事情,并不等于接受它。

如果想知道法轮功是什么,最直接的方法之一,是先看看它在网站上的免费书籍,看看《转法轮》究竟写了什么,看看「真、善、忍」究竟要求修炼者怎样做人,看看五套功法究竟怎样炼,再去了解为什么一些人修炼了二三十年仍然坚持。与此同时,也完全可以阅读医学研究、人权报告、政府文件和批评者的文章。


这些材料应该尽可能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修炼者说自己的身体改善了,可以听;研究者说现有证据不足以建立医学因果关系,也应该听。有人说自己的性格和家庭因为修炼发生了变化,可以记录;批评者提出具体问题,也可以逐项检查。中国政府说了什么,可以查原文;国际人权机构发现了什么,也应该看它依据的材料。真正的了解,不是只允许自己已经同意的东西上桌。


最后,一个人可能相信,也可能不相信;可能接受其中的一部分,也可能认为其中某些内容超出了自己的世界观。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选择。重要的是,这个选择最好发生在了解之后,而不是了解之前。


了解不是宣誓,更不是皈依。了解只是把材料放到桌上,然后把最后的判断权留给自己。

 

第二十二章 对法轮功,也应该先了解,再判断




2026年9月19日,上千名来自欧洲各国的法轮功学员游行集会,

其中有天国乐团,腰鼓队和舞龙队等。(大纪元)

 

1998年的每个早晨,在中国很多地方的公园绿地,都能看到法轮功学员集体炼功。但一年以后,一切发生了急剧变化。1999年4月,天津一家杂志社,发表文章称法轮功会像白莲教那样「灭国」,40多名法轮功学员去报社反映情况而被抓。


天津警方说,要释放他们,必须得到北京的批示,于是,1999年 4月25日,一万多名法轮功学员来到北京国务院信访办附近和平请愿,要求释放天津被拘学员、允许正常炼功和出版法轮功书籍。当天秩序平静,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与学员代表接触,天津被拘人员随后获释,请愿者当晚安静离开。


然而,江泽民对此采取了更加强硬的态度。他把如此庞大、独立于共产党组织体系之外的修炼群体视为对中共权威的严重挑战,并在6月10日成立了「610办公室」,专职打压法轮功,如同文革时期成立的「文革办公室」那样,具有高于司法机构的更大特权。7月20日,针对法轮功的全面镇压开始。于是,一个此前还能在公园公开炼功、并曾受到一些官方机构正面评价的群体,在短短几个月内,变成了国家机器集中打击的对象。


此后,全国各地不断有法轮功学员前往北京上访或者到天安门广场打出横幅。他们所要表达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讲述自己为什么修炼,以及修炼以后身体、性格和道德观念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与此同时,中国大陆的报纸、电视和广播开始了持续而密集的反法轮功宣传。


2001年1月23日,五人在天安门广场自焚,中国官方立即将他们认定为法轮功学员,并反复播放其中包括一名儿童严重烧伤的画面。法轮功方面则否认这些人是真正的修炼者,指出法轮功教义禁止杀生和自杀,并对官方录像和事件经过提出一系列疑问。《华盛顿邮报》记者后来前往其中一名死者刘春玲居住的开封调查,采访到的邻居表示从未见过她炼法轮功。CNN记者当时目击了事件的开始,但录像带很快被警方没收。由于独立记者无法自由接触住院的当事人,这起事件至今存在尖锐争议。


能够确定的是,自焚事件煽起了民众反感和仇恨法轮功的情绪,随后成为中国政府反法轮功宣传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华盛顿邮报》后来报道,官方反复播放这些画面后,中国社会对法轮功的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The Washington Post)


宣传之外,还有真实的监狱、劳教所和拘留所。人权观察2002年的117页报告则记录了殴打、电棍电击、强迫思想转化、劳教和精神病院拘禁等情况。《华盛顿邮报》通过采访中国政府内部人士和修炼者,也报道了当局系统使用暴力和高压“转化”的情况。(Amnesty International)

 

第二十三章 欧盟对中国器官摘取问题的决议


随着迫害持续,外界获得的资料越来越多。2013年,欧洲议会通过关于中国器官摘取问题的决议,对有关从未同意的良心犯身上系统性摘取器官的「持续且可信的报道」表示深切关切,其中特别提到大量因信仰被关押的法轮功学员。


2022年,欧洲议会再次通过专门决议,对中国持续存在的强制摘取器官报道表示严重关切。决议引用独立的「中国法庭」2020年终审判决:该法庭在听取证人和专家证词、审查大量材料后认为,中国多年来大规模存在强制摘取器官,法轮功学员是器官来源之一,而且很可能是主要来源。决议还引用联合国人权专家2021年的声明:专家称收到「可信信息」,包括法轮功学员在内的一些被拘押少数群体,在没有自由和知情同意的情况下被强制验血,并接受超声、X光等器官检查。中国政府一直否认有关指控,称中国已经建立自愿器官捐献制度。欧洲议会因此要求进行独立、透明的调查。


到了2024年,欧洲议会在一项专门讨论法轮功受迫害问题的决议中再次指出,自1999年以来,中共对法轮功进行了系统性迫害;决议称,已有数千名法轮功学员因迫害死亡,学员经常被拘押,并据报遭受酷刑、精神虐待和器官摘取。欧洲议会要求中国停止迫害、释放被关押的法轮功学员,并呼吁欧盟及成员国支持对迫害展开国际调查。二十多年过去以后,这已经不再只是法轮功学员自己讲述的一段遭遇,而是一个持续进入国际人权机构和欧洲议会正式文件的问题。


也正因为如此,二十多年以后,当我在布拉格再次看到法轮功学员的时候,我想到的已经不仅是1998年的97.9%,也不仅是五套功法究竟能够给人的身体带来什么变化。我更想知道的是:一种信仰为什么能够使一些人在遭受如此长期的压力之后,仍然选择不用暴力,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别人自己相信什么、经历了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当2026年那支游行队伍走过查理大桥时,我会久久看着他们。桥上高处站着的圣人中,有些人也曾被当时的权力判定为错误、危险甚至有罪的人,几百年以后,一群经历了二十多年迫害却仍然坚持自己信仰的人,从他们面前走过。桥上高处站着的那些人,会对桥上行走的这些人说些什么呢?

 

第二十四章 人最难突破的,也许不是一堵墙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查理大桥。桥上的监牢是石头做的,圣若望·内波穆克的故事里有国王,圣维特的故事里有罗马帝国,欧洲漫长的宗教史里还有法庭、监狱、禁书和火刑柱。这些东西都是看得见的。


可是人还有一种牢笼是看不见的,它可能只有一句话:「我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宗教是什么。」「我知道气功是什么。」「我知道法轮功是什么。」「我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听说过了。」这些话有时候来自知识,有时候却可能变成一把锁。仔细想一想,我们究竟知道的是一件事情本身,还是别人告诉我们的那件事情?这两者之间,有时隔着一整座桥。


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有无数没有打开的书、没有走进去的门。可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到生命非常困难的地方呢?如果医生已经把能够做的都做了,如果过去支撑他的东西突然倒塌了,如果他开始第一次认真地问:人为什么活着?死亡以后是什么?痛苦究竟有没有意义?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过去只是因为一个标签,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一种身心修炼方法,那么,无论这种方法最后是否适合他,至少有一个问题值得问:我要不要亲自看一眼?


门外不一定是答案,门外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打开以后,一个人完全可以把门重新关上。但是,如果门从来没有打开,我们就永远无法知道,阻止自己的究竟是理性,还是成见。


所以,我并不想在这里告诉读者:「你应该相信法轮功。」如果这本书最后变成一句劝人相信什么的话,那么前面二十多章讨论的那些区别就失去了意义。我更愿意保护的是两种自由:一种是别人的信仰自由,一个人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信仰而被关押、折磨,也不应该因为多数人不理解他的信仰,就失去作为一个人的基本权利;另一种是自己的认识自由,不要因为政府、媒体、朋友,甚至这本书的作者告诉你某件事情是什么,就把自己的判断权交出去。


你可以阅读,可以询问,可以怀疑,也可以亲自了解五套功法究竟是什么,然后由自己决定。保护信仰自由,是保护别人选择的权利;保持一颗愿意重新了解未知事物的心,则是在保护另外一种自由——自己重新认识世界的权利。


回头再看查理大桥,那些石头上的锁链已经经历了几百年。今天真正难以打开的,有时候却不是石头上的锁链,而是我们头脑里那一句:「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不必再看。」


桥还在河上,游行的人已经走远,桥上高处的那些人仍然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也许他们真正留给我们的,不是一个共同的答案,而是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在判断一个人、一种信仰,甚至一种自己完全陌生的可能性之前,能不能先走近一点,看清楚一点?

 

 

 

第七部 回到普通人的选择


第二十五章 如果我是旁观者,我会怎么做?


我们读历史的时候,有一个很自然的倾向:总是把自己放在好人的位置上。读圣人的故事,会觉得自己一定站在圣人一边。读纳粹历史,会觉得自己当然不会成为纳粹。看到有人冒险把犹太人藏进柜橱或谷仓,也容易想: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事后的座位很宽,宽到可以同时坐下所有美德。可是历史中人数最多的,往往不是圣人,也不是英雄,而是普通人。普通人有孩子要送去上学,有房租要交,有邻居会侧目,有一份还算过得去的工作。普通人不是漫画里的群演,普通人就是我们。


所以真正应该问的,也许不是「我支持哪一边?」而是:「如果事情真的发生在我的街道、我的单位、我的学校,我会做什么?」如果我的同事因为信仰失去工作呢?如果我的邻居突然被带走,门还开着,鞋还在门口呢?如果屏幕每天告诉我:他们很危险,他们扰乱秩序,他们不值得同情呢?我会去了解吗?还是会想:不要惹麻烦。麻烦两个字很轻,轻到可以盖住一个人的名字。


如果有一天,我能够说一句公道话,而说这句话只会让我稍微付出一点代价——不是生命,只是一点不方便、一点被盯、一点酒桌上的沉默——我还会说吗?这才是普通人的考题。考题不在博物馆里。考题在走廊、在微信群、在家长会后的闲谈里。英雄的考题太稀少。旁观的考题每天都发卷,只是多数人交了白卷,还以为自己没有参加。

 

第五部写过:迫害不需要把所有人变成恶人,只需要让不同的人各退一步。这一章要把那句话从历史里拽出来,放到自己身上。退一步的人,很少觉得自己在退。他们觉得自己在生活。生活当然要过。问题只是:过生活的时候,有没有把别人的生活,从视野里删掉。

 

第二十六章 如果我是执行者,我会怎么做?


还有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如果我不是旁观者,而是执行者呢?上级让我登记这些人的名字,让我监视他们进出,让我取消他们的工作,让我阻止他们的孩子进入学校,让我查封他们的书,让我把一个没有伤害过别人的人带走。表格是现成的,理由是印好的,命令也是上面下达的。我会怎么办?


人最容易告诉自己的就是:「这不是我的决定。」「我只是执行政策。」「如果我不做,也会有人做。」「我还有一家人要养。」这些理由有些是真实的。一个普通人的处境,不能被坐在安全房间里的人一笔勾销。养家是责任,害怕也是真实的人性。当一个制度把个人能够选择的空间压得越来越窄时,这种「窄」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可是,窄并不等于零。


若望·内波穆克的故事为什么六百多年以后还会让人在铜像前停住?也许正因为在那个故事里,他面对的也是同样的结构:权力已经作出了决定,国王要的不是讨论,而是服从。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我还保不保留自己的判断?传说中,他没有把这个判断交出去,最后被投入伏尔塔瓦河。几百年过去了,人们不断触摸桥上的铜像,把它摸得闪闪发亮。真正值得我们记住的,也许并不是神迹,而是一个人在权力面前,没有把自己的良知交给别人保管。


执行者面对的考题,甚至比旁观者更困难。旁观者还可以假装没有看见,执行者的手却必须碰到那张表格、那扇门、那副手铐,甚至那支枪。历史上有一个真实的案件,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最极端的地方。


1989年2月,20岁的东德青年克里斯·格弗罗伊试图越过柏林墙逃往西柏林,被东德边防士兵发现并开枪击中死亡。当时,那些士兵处在一个严密的军事体系之中。他们接受训练,服从命令,守卫国境。在那个制度里,阻止人们越境是他们的职责。但是德国统一以后,一个问题摆到了法院面前:如果一个士兵按照当时国家的法律和上级命令开枪杀死逃亡者,他还应不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德国法院的回答是:应该。但法院并没有简单地把普通士兵与制定政策的最高领导者同等看待,而是考虑了他们所受的教育、政治灌输、军事纪律,以及一个处在等级制度底层的年轻士兵实际上拥有多少选择。德国联邦法院甚至指出,这些边防士兵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边境制度的受害者。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执行命令」可以免除一切责任。


德国法院认为,当一种国家制度把阻止越境置于人的生命之上,并因此允许杀死一个手无寸铁、没有威胁他人生命的逃亡者时,这种所谓的正当理由已经明显而不可容忍地违反了基本正义和受到国际法保护的人权。德国联邦宪法法院后来确认了这一原则:当成文法与基本正义之间的冲突严重到不可容忍的程度时,成文法必须让位于正义。


真正开出致命枪弹的边防士兵 Ingo Heinrich 最终被判处两年监禁、缓期执行,也就是说,他实际上没有入狱服刑。这个判决的分寸很值得思考。法院一方面承认,一个普通士兵身处制度底层,他的选择可能非常有限,因此不能把全部制度责任都压在他的身上;另一方面又坚持,选择有限并不等于完全没有选择。国家可以给你一支枪,可以给你一道命令,却不能因此把扣动扳机以后的一切责任都替你拿走。


这个案件后来在中文世界被浓缩成一句很有力量的话:「你可以把枪口抬高一厘米。」这并不是德国法官判决书中可以查证的原话,因此不能把它当作法官名言。但是,它非常形象地表达了柏林墙案件留给后人的一个问题:当一个人没有能力改变制度,也没有勇气公开拒绝命令的时候,他是否仍然能够决定,自己把这个命令执行到什么程度?


这一厘米很小,却可能决定另一个人的命运。现实生活当然不会总是给我们如此戏剧性的选择。更多时候,我们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一支笔、一张表格、一枚印章、一串钥匙,或者一台电脑。我们也许无法改变政策,但是在自己能够决定的范围里,仍然可能慢一点、轻一点、少伤害一点;不把事情做得比命令要求的更绝,不因为自己手中突然有了一点权力,就主动增加另一个人的痛苦。这些都不是英雄史诗,只是制度留下的一条条很小的缝。


「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做。」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却隐藏着一个危险:它把自己从行为的因果关系中拿掉了。如果每个人都这样想,那么最后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负责——制定命令的人说自己只是维护制度,中间的人说自己只是传达政策,下面的人说自己只是执行命令。可是最终,一个真实的人失去了工作,失去了自由,甚至失去了生命。责任在一层层机构之间消失了,而伤害却真实地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所以,「枪口抬高一厘米」真正值得记住的地方,并不是要求每一个普通人都成为英雄,更不是站在安全的地方要求别人付出自己不愿意付出的代价。它只是提醒我们:即使选择的空间只剩下一厘米,那一厘米仍然属于自己。


这正是我写这一章真正想问的问题。如果我是那个警察、狱警、法官、教师、单位领导或者普通公务员,当上级告诉我必须对某一种信仰采取行动时,我会怎么办?我也许没有力量推倒那堵墙,但能不能不成为那个主动把墙砌得更高的人?我也许无法阻止命令下达,但在命令来到我的手中以后,能不能给另一个人留下一点空间?我也许没有勇气扔掉手中的枪,但能不能把枪口抬高一厘米?


历史最后审视的,往往不只是那些下命令的人,也包括一个个把命令变成现实的人。因为在命令与结果之间,有时候仍然存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那个空间的名字,也许就是良知。

 

 

终章 回望查理大桥,我们想到了什么?


2026年9月,游行结束以后,我重新走上查理大桥。游客依然很多,有人拍布拉格城堡,有人拍伏尔塔瓦河,有人摸圣若望雕像基座上已经发亮的铜浮雕。河水在下面流,人群在桥上走,那些石头人物仍然沉默地站在那里。


可是,当我知道他们的故事以后,这座桥已经不再只是一座桥。圣维特让我想到,一个时代的判断未必是历史最后的判断;圣若望·内波穆克让我想到,当权力要求一个人交出良知时,人还能不能说「不」;吕特加德让我想到,我们看不见、暂时无法证明的东西,并不因此就可以轻易断言不存在;那些宗教迫害的历史又提醒我,昨天的受害者如果有一天掌握了权力,也仍然需要警惕自己不要成为新的迫害者。


而柏林墙下那一声枪响,把问题带到了我们自己面前。我们可能是受害者,也可能是旁观者,还可能成为执行者。一个人也许改变不了制度,却仍然可能决定自己怎样对待眼前这个具体的人。后来流传的「把枪口抬高一厘米」虽然不是德国法官的原话,却留下了一个值得记住的问题:即使选择的空间只剩下一厘米,那一厘米是不是仍然属于自己?


写到这里,我却越来越觉得,这本书还留下了另外一个问题,而且可能与我们每个人更加直接相关。

那就是法轮功。


前面我们已经看到,法轮功在1990年代的中国迅速传播,曾有数以千万计的人参加炼功。许多学炼者说,炼功以后自己的身体状况发生了变化;一些调查也记录了大量参与者自述的健康改善。这些资料不能代替现代医学的随机对照试验,也不能证明每一个人的疾病都会因此好转。但是,当如此多的人长期讲述相似的经历时,至少值得我们认真问一句: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而比身体变化更加值得注意的,也许是另外一种变化。许多法轮功学员说,他们开始按照「真、善、忍」要求自己,遇到矛盾先找自己的问题,努力少争斗、少欺骗、少伤害别人。有人说自己戒掉了过去的不良习惯,有人说家庭关系改善了,有人说自己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人为什么活着,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人。


这些首先是修炼者自己的见证。我们当然可以继续观察、研究,甚至怀疑。但是,如果其中确实有一部分是真实的,那么问题就已经不仅仅是「一种气功有没有健身作用」,而是:一种修炼方法,是否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的身体、行为和内心?


可是按照法轮功创始人李洪志先生自己的讲法,这仍然不是法轮功最重要的目的。

在法轮功的著作中,炼功并不仅仅是为了祛病健身。修炼的核心被放在人的心性改变上——一个人能不能在利益面前少一点争夺,在冲突面前先看自己,在受到伤害的时候仍然约束自己的行为,并通过这样的修炼不断提高自己的心性和生命境界。法轮功把这种过程称为向「高层次」修炼。对于相信修炼的人来说,它最终涉及的不是怎样让这一生过得更舒服,而是人的生命能不能真正得到提升。


这当然已经超出了现代医学能够回答的问题。科学可以研究血压、免疫指标、睡眠、疼痛和心理状态,却很难设计一个仪器来测量「生命层次」。一个人是否能够通过修炼达到更高境界,也不是我在这本书里能够替读者证明的事情。


可是,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问这个问题。

如果呢?

如果那些学炼者所说的健康改善,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真的呢?

如果一个人按照真、善、忍要求自己,真的能够变得更加诚实、善良、宽容,家庭和社会也因此变得更好呢?

再往前一步,如果李洪志先生所讲的并不仅仅是一套使人身心健康的方法,而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是在向高层次带人,使人的生命通过修炼走向更高境界呢?

那么,我们应该做什么?

我想,第一件事可能既不是相信,也不是反对。

而是了解。


我们至少可以找来一本《转法轮》,看看它究竟讲了什么;可以看看五套功法究竟怎样炼;可以和真正修炼过多年的人谈一谈,问问他们为什么炼,他们得到了什么,又为此付出了什么。我们也可以同时阅读批评者的意见、政府的说法、人权机构的报告以及能够找到的医学研究,然后自己比较。


了解并不等于接受。读一本书,不意味着成为它的信徒;学一套功法,也不意味着必须相信其中所有关于生命和宇宙的解释。真正独立的判断,本来就应该允许一个人先把门打开,看清楚里面是什么,然后再决定是否继续往前走。


可是现实恰恰相反。自1999年以来,许多中国人首先接触到的并不是《转法轮》,也不是公园里安静炼功的人,而是政府发动的全面镇压和持续宣传。二十多年以后,欧洲议会仍在正式决议中关注法轮功学员遭受拘押、酷刑及其他严重侵权的情况,并要求停止迫害和开展国际调查。


这就使问题变得更加值得思考:如果一种修炼真的对人的健康有益,真的能够使一些人更加重视道德,甚至存在一种我们今天还无法验证的可能——它真的能够把人的生命引向一个更高的境界——那么,因为政治宣传、社会偏见或者一句「我不相信」,而使几代人连了解它的机会都失去了,这个损失究竟有多大?


反过来说,如果认真了解以后发现这些说法并不成立,我们也没有损失什么。我们只是读过一本书,了解了一群人,检验了一种过去没有认真接触过的思想,然后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所以写到最后,我越来越觉得,「相信还是不相信」也许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更重要的问题是:我的这个判断,究竟是不是我自己的?


我们常常以为自己的判断来自自己的思考,其实很多时候,在我们开始思考以前,答案已经有人替我们准备好了。


现实中,大多数人没有时间亲自研究一种陌生的信仰,也不会把支持和反对双方的资料全部找来比较。我们首先接触到的,往往是一条新闻、一个电视画面、一个政府声明,或者朋友随口说的一句话。第一印象一旦形成,后面的信息就很难再进来。尤其当最初听到的是强烈的负面报道时,人很容易产生一种感觉:「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于是,他不是研究以后不同意,而是在研究开始以前,就已经把门关上了。


法轮功尤其值得我们思考这个问题。1999年以后,中国政府发动了全面的镇压和宣传运动。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一个普通中国人能够从官方媒体看到什么、不能看到什么,并不是由他自己决定的。而对于西方社会,情况当然不同,媒体更加多元,也存在大量批评中国政府和记录法轮功受迫害的报道。但是西方同样不是一个完全不受现实利益影响的信息世界。政府要处理贸易、外交和国家利益,企业考虑中国市场,媒体需要记者签证、采访渠道和当地工作人员。中国政府对外国记者采访敏感问题的限制,也长期受到国际人权和新闻自由机构的记录。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反过来说:「凡是西方媒体关于法轮功的负面报道都是假的。」如果这样做,我们只是从一种先入为主跳到了另一种先入为主。媒体可以提出批评,学者可以提出质疑,政府也可以表达自己的立场。真正的问题是:一篇自称中立客观的报道,是否真的把重要事实告诉了读者?它引用了谁,没有引用谁?它有没有让被报道的人自己说话?它有没有区分已经证实的事实、政府的指控、当事人的陈述和记者自己的判断?


这也是为什么二十多年以后再回头看,会出现一些值得注意的反差。一个读者可能从过去的新闻印象中认为,关于法轮功的事情早已有了结论;可是2024年欧洲议会仍然通过正式决议,称自1999年以来中共一直在系统性迫害法轮功,并要求立即停止迫害、释放被关押的法轮功学员,支持国际调查。至少这说明,这个问题远没有简单到可以用二十多年前形成的一个印象把它关掉。


所以,当我们问「我的判断是不是自己的」时,真正要问的并不是:我有没有看新闻,而是:我有没有越过别人给我的第一层解释,自己去看原始资料?


如果有人告诉我法轮功不好,我可以问:为什么?证据在哪里?如果法轮功学员告诉我,他们炼功以后疾病改善了,我同样可以问:有没有调查?调查是怎样做的?如果他们说按照真、善、忍修炼使自己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人,我可以观察他们实际怎样做人。如果李洪志先生说,这套修炼真正的目的并不仅仅是祛病健身,而是提高人的心性,把人向更高层次上带,那么我至少可以找来《转法轮》,看看他究竟讲了什么。


读一本书并不等于相信一本书。了解一种修炼,也不等于接受它的全部世界观。了解只是把原本交给别人代替完成的判断,重新拿回自己手中。


而这时,一个更大的问题才真正出现。

如果法轮功学员所讲的那些身体变化,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真的呢?如果按照真、善、忍要求自己,真的能够使一个人少一点欺骗、争斗和怨恨,使家庭关系变得更好,使社会多一些诚实和善意呢?再往前一步,如果李洪志先生所讲的也是真的——修炼不仅能够改善人的身体和道德,而且真的能够提高人的生命境界——那么,我们面对的就不再只是「我喜不喜欢一种气功」这样一个小问题了。


因为如果这些说法不成立,一个人认真了解以后仍然可以离开。可是,如果其中真的存在一些我们过去不知道的东西,那么因为一篇报道、一种政治宣传、一个社会标签,甚

至只是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就在几十年前把门关上,我们失去的可能是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我不知道」并不可怕。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看看」,是认识世界的开始。

真正可怕的也许是:「我没有看过,但是我已经知道了。」


于是,我又想起那一天从查理大桥上走过的法轮功学员。桥上,是几百年前留下来的圣徒、殉道者和信仰者;桥上走过的,是今天仍然因为自己的信仰而受到迫害的一群人。六百年前的人无法回答今天的问题,石像更不会开口。但是如果那些曾经经历过信仰、权力、迫害和死亡的人真的能够看见今天从他们脚下走过的人群,我仍然会忍不住想:


桥上高处站着的那些人,会对桥上行走的这些人说些什么呢?

也许真正需要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们。

我们不必因为别人相信就跟着相信,也不必因为别人否定就跟着否定。我们至少可以自己打开那扇门,看一看门后究竟是什么。

如果门后什么都没有,我们看过以后,可以自己把门关上。


但如果门后真的有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呢?

 

 


 

 

主要史料说明

本书涉及圣徒故事时,需要区分可考历史、宗教传统和后世传说。涉及中国佛教史时,应避免把「三武一宗灭佛」简单解释为对教义的仇恨;寺院经济、国家财政与政治控制,均是研究者讨论的重要因素。涉及纳粹时期普通人的行为时,主要借鉴美国大屠杀纪念馆关于旁观者、普通参与者及其不同动机的研究,并以阿伦特「平庸之恶」为哲学警示,同时注明史学界对艾希曼本人的争议。涉及法轮功受迫害的历史与近况,分别参考国际特赦组织1999--2000年调查,以及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近年(含2026年)年度报告及相关声明;不同来源的具体个案,仍应按其证据强度分别理解。中国政府的定性与抗辩亦应被记录,但不能替代对任意拘押与虐待指控的独立审查。


补充参考资料(当代部分)

美国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USCIRF),《2026年度报告:中国章节》:评估2025年中国宗教或信仰自由状况,并记录对包括法轮功修炼者在内的未获官方认可群体的监禁等情况。国际特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中国2025年度报告》:记录宗教活动参与者受到监视、突袭、拘押与起诉等情况,并提及法轮功修炼者继续被判刑。

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取缔邪教组织、防范和惩治邪教活动的决定》(1999年10月30日)及最高人民法院相关通知:代表中国政府与司法机关对相关政策和法律依据的官方表述。美国大屠杀纪念馆(USHMM)关于旁观者、普通参与者与大屠杀社会机制的研究;汉娜·阿伦特关于「平庸之恶」的讨论,仅作为理解普通人如何参与制度性伤害的思想工具,不用于把不同历史事件简单等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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